桃红浅碧淡透帘影,车轮驶过拍岸烟波,城上风光尽入眼帘;高阔城楼、轩昂门宇,京师比想象中的更加宏伟壮观,所见之处令人瞠目赞叹。
尚左顾右盼于窗外新奇之景,马车已然穿过几重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内城风物好似一双大手,将神往者的全部心神牢牢抓起。
摩肩接踵的行人往来不息,他们衣着各异,样貌稀奇,间或传来闻所未闻的各色语言,惹人好奇探究。
驼队徐行、青骢蹀躞,雕车宝辇如流水游龙。柳丝拖烟处是深杳坊市,九衙宽广深远、一眼无际。
窗外景致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霓余馨收回目光,“温姑娘可曾来过京师?”
“没什么印象了。”
“要我说既然已经到此,自有个日后和长远。福兮祸依,祸兮福依。顺其自然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霓余馨之言更向是说给自己听,温盏礼貌一笑。
“闪开!”
窗外忽起厉声高呼,一队高头大马陡然窜入人流。马蹄奔腾处,毫无防备的街边众人吓得连连大叫。绕是车夫急勒缰绳,驾车的马已然受惊,胡乱冲撞中攒蹄嘶鸣声四下迭起,不少车辆内闹出阵阵尖叫和嘤嘤低泣。
护卫从吏们急从车队前后方赶来,好一阵喧腾忙乱后,终于稳住了受惊的车马。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惊扰宫中车驾!”瑞祥疾步而来,满面愤慨地盯住逆光中哈哈大笑的为首之人。
“恭贺特使回京,一时不防不慎冲撞……”为首之人执着马鞭,随便一礼。
一席话未完,他身边的一群人早已哄笑着交头接耳起来。
日光倾斜,瑞祥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
“咱家奉中宫懿旨出宫办差,今日回京早已提前上呈。纵然我们的车队浩荡连绵,但天街何其空阔,你们所谓的‘不慎’未免逾矩!”
喧闹口哨声频起,瑞祥一番严厉措辞被放肆的哄笑所掩盖。余光中到处都是人们指指点点的目光,瑞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特使所言不错,但我们也是奉了中宫懿旨,也是早已上报今日回程。”
为首之人满不在乎地干嘲两声,勒了勒缰绳,执鞭飞马而去,身后一行人紧随其后,扬起一地尘屑,徒留众人大力咳嗽不停。
瑞祥的脸皮紧紧绷了绷,好半天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继续走”。
烟光澹净,碎鼓声中红日西沉。马车渐止渐息,一番安排交代后,众人陆续下了车。
九重殿宇势连北阙,紫宸丹阁金碧辉煌。琼楼百尺,檐兽飞惊、高花林深处,馆阁复道深广缪彻。楼台环绕曲池清漪,宫娥持礼临于丹雘。
瑞祥整整衣帽,步履轻缓地行至玉阶前,同一直等候在此的宫人们寒暄交谈几句,面上笑意渐为肃然。
“诸位远行到此,按例当选明日吉时觐见。惜陛下欠安,娘娘繁忙操劳,宫中一切事宜皆以省检为上。趁此日暮之时,各位姑娘便依照先时裁定,跟随各宫各司来人前去即可。”
该说该做的,沿途之中早已妥当。
众女子互相看看彼此,欲言欲止。
今日能来到这里,久藏于心的期许和激动不言而喻,而今却听到如此简薄的安排,不免生出一段被冷落的滋味。
阶下几名女子的神色尽入瑞祥眼中,面上快速划过一缕轻嘲、眉开眼笑地望向人群中央的一名女子。
“顾琬琰顾姑娘秉性贤淑柔婉、为世人推崇久矣,又颇有饱学之名,中宫钦定顾姑娘为云音公主侍读。此刻天色已晚,姑娘沿途一路辛苦,便随公主宫中之人前去吧。”
话音未落,等候的宫人中间走出两三宫娥,同瑞祥行礼后移步顾琬琰近旁。顾琬琰分别朝瑞祥和宫娥们含笑见礼,在众人称羡的目光中离开了。
“各位都是老人儿了,咱家不敢在此拿大,各位有请。”
瑞祥朝一侧的几名宫人们躬了躬身,笑容谦善。那几名宫人笑而不语,走近众女子面前,依次简短说出各人来自哪一司或是哪一院后拿出名册,带走分派到自己那里的新人。
“前往凌风馆的姑娘是哪一位?”
“是我,霓余馨。”霓余馨浅露笑容,朝走近的女官行了一礼。
在换上马车时,所有该出的财帛已经全数交给了瑞祥。日后他能不能花得到,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女宫眸光微微动了动,视线在仅余的两人之间回转一瞬,朝霓余馨微微颔首。
平地无风,随着众人的离开,热络的场景很快变得冷清,瑞祥踱步温盏近前,眯着眼行了礼。
“姑娘原本是要去往哪一处的?咱家连日忙昏了头,实在有些顾不过来。也没个人来找姑娘,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耽误姑娘一路受累不算,在大家都走尽的时候还得孤零零地独自在这。不过好在,咱家已经吩咐人前去重新查问了。”
“内臣客气了。”也不知是不是天晚日昏,温盏的脸上寻不到丝毫不满和怨恨。
瑞祥压下心头一口闷气出不来,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随侍手中的册子,懒洋洋地翻了起来。
“膳羞、良酝……”
瑞祥慢悠悠地念着,忽然停顿一刻,指了指册子上的一行字,憋出一声笑。
“这是个什么去处?真真笑死个人。难不成温姑娘还懂武库器械、金石古物的行当?”
瑞祥一笑,周围几名随侍也跟着大笑开来。瞥见温盏静静的望着他们,瑞祥面上闪一丝尬色,合上了册子。几名随侍跟着闭了嘴。
“经办这桩差事的人从京师到地方,再从各宫各院到各州各衙,林林总总难以计数,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奈何都了最后都推到了咱家头上。咱家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作主啊。”瑞祥叹了口气,挤出几点愁烦,朝前朝后看了看,无奈地又叹了一声。
“温姑娘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即便咱家不说这些苦处,姑娘也定然能够体察。时候不早了,咱家还得回去交旨,这可是头一等要紧事,还望温姑娘恕咱家不能久陪。”瑞祥控背躬身,眼中的幸灾乐祸几乎快收不住了。
“诚如内臣所言,交付旨意是头一等的大事,绝对不能耽误,更不能有错。”
“有错”二字显然被温盏故意加重了几分,欲抽身蹿走的瑞祥慢了脚步。
“内臣方才说出的许多为难之处的确是有目共睹的。但正如内臣所言,这些有目共睹最终都会推到内臣头上。温盏体察也好、体恤也罢,都只是从个人处成全内臣一番心意。于外人看来,温盏倘若无知无识地行走于宫中,别说是日后如何传扬,恐怕连今夜也是过不去的。”
瑞祥定看温盏须臾,想说点什么又恐再被对方捏住话柄。一路行来这小小女子一直敛声息气,此刻这番话却是字字如锋刃,做足了威胁之意。
胆子不小啊,竟敢几次对他无礼!
“温姑娘所言甚是,既如此,这本册子便留给姑娘用。咱家与姑娘相识一场,好心忠告姑娘一句——宫中可不是外面,一旦说错什么,片刻就能要了性命!”
一丝怨恼藏入眼底,瑞祥扫过身边随侍,尖着嗓子叫出“走”字,转过身先行离开。
“哗啦——”
册子被随侍胡乱地抛向温盏,夜幕降临,上面字迹已不能辨认。温盏四顾,寻到一方灯明处,一页页翻看。
虽不清楚此次选入宫中的女子具体都有谁,但总数还是知晓的。册子上原本的记录和方才情形比对后,温盏很快在五处寻到自己名字的涂改,再次联想到瑞祥和随侍们说过的话,温盏搭在册页上的手指动了动。
岚光台?比起惹眼的凌风馆,那是一处寂寥少人的清静之所。
笙歌鼎沸飘邈、欢笑隐隐绰绰。高高的宫墙之外,是春风灯火、佳夜醉人。夜凉如洗,华丽幽深的宫阙之内,只有明月似雪,花影生寒。
温盏辨了辨方向,穿过一廊葳蕤朝前方走去,忽有栖鸟扑棱骤飞,宫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人迹罕至的小径上,唯有一抹纤弱孤影。
记忆中,从这条路走,距离岚光台是最近的。
绕过一架略显蓬乱的荼蘼,温盏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忽见前方山墙上横亘着半截骨骸,或许是经年日久的缘故,那骨骸极为枯瘦。一阵风响,与山墙上的树影吱吱呀呀地乱缠乱卷在一起,映着冷寂的池水,颇为悚然。
温盏定了定神,再次望向那山墙。
嚯,几段经年日久未曾修剪的竹枝。
几星灯火闪烁,转过一亭眼前豁然开朗。温盏走上前辨认着匾额上的字,眼波微微一动。
清辉殿。
幼年时和祖母拜见过太后的地方……
权柄滔天的太后已经离开凡尘,当年恢宏华丽的殿宇依然矗立在明耀星辰之下,独自看过多少人间气象更替,静默无言。
“是何人在清辉殿前?”
陌生而熟稔的声音在微凉的春月夜中猝不及防,遥远的回忆戛然而止,心底深处的幽梦被莫名拨动,温盏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