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已经换了一副全新的面孔,但周身的气场依然魅惑冰冷,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打量着温盏,火红的长尾抖落一地水泽。指尖轻轻一动,一点红光照亮温盏双眼。
僵硬感消失,身体终于可以再次活动。温盏抑住内心忐忑,面容沉静,“你是何人,来此何为?!”
黎徾眼尾微挑,漾出丝丝惑人笑意,声色冷若霜雪,“姑娘……不都已经看到了嘛。”
孤身行于途中,得见凡人车队浩浩荡荡,听说其列之人要么送往内庭,要么本就是宫中之人,这不免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人间宫阙是凡间一等一的上乘之处,可入其中者绝非寻常。他只须略施风雨小术就能享用一番,何乐而不为。
男子步步逼近,笑容夹杂着醉人的甜香,意欲令所有见到他的人全部沉沦深陷。
温盏暗惊,一颗心高高悬起。
来人不但有助雷瀑雨之力,一干训练有素的护卫也被他轻易打倒。对于选入宫中女子更是毫无忌惮之心。
此处驿站距离市镇已远,深夜大雨难有人迹到此救助。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对于眼前男子而言,想要做些什么,几乎全凭他意。
从哪一点看,今夜都是险关。
“这里不是你可以轻易染指之地,你我殊途,如果不想惹上麻烦,奉劝你马上离开。”
寒雨凄迷,绛纱灯飘曳不定。黎徾低声嗤笑,眯了眯眼,试图看清昏光下女子的面容。
她和其他凡人一样,面对所看对的异样景象会惊异惧怕。但她却敢公然与自己对峙,更能在险境之中沉着面对,这倒强过许多凡人。
最重要的是……
黎徾唇线上勾,挑出一抹魅心笑容,俯身探下,修长的手指勾向温盏垂肩发丝。
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寒夜冷雨,诱人而又悚心。温盏不悦,后撤一步远远避开。
“哈哈哈……”黎徾掩口笑个不停,眼波转出一抹精光,疾步前行捉住温盏手臂,强行扭过她细秀的下颚,“我不信姑娘没有听说过我的大名,因此我很好奇一件事。姑娘觉得,那是什么?”
灯影朦胧,男子的笑好似一剂甘之若饴的毒药,令所见其容者忍不住想要全部吞下。
“你并未说出名姓,我怎知你是谁!”
“姑娘何必答非所问。”
狐妖善于魅惑人心,古今皆知,他可从未失过手。
温盏大力挣扎,黎徾岿然不动,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再度靠近温盏几分。
“凡间男子怕我皆面如土灰,女子见我皆心生爱慕。今夜这里所有人都中了我的迷思任由摆布,姑娘不该清醒至此,成为特例。”
两人距离之近,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心跳。黎徾凝视着温盏,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手臂的痛感席卷全身,温盏蹙眉,“你这邪祟,今夜做出这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他日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黎徾长眉微挑,勾出三分魅惑,嗤嗤笑个不停,“你们凡人做了多少有违背天道的事情,又有哪一个害怕过天谴?还不是个个贪慎痴俱全。姑娘就算是神仙转世,此刻也不过是一介凡俗,休想逃出我的手掌!”
黎徾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扳过温盏肩膀,火红衣袖横空一瞬,一枚发簪深深地扎入他的手臂,对上温盏毫无惧色的双眸,黎徾重重一掌。
温盏趔趄两步,身体一歪扑向妆台,连同身后镜奁摔倒在地。
黎徾恼恨非常,踢开零落四散的珠花簪环,蹲身大力攥住温盏臂膀,怒视着忍痛闷哼的女子。
“你这该死凡人,竟敢暗中伤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
“你这邪祟作恶多端,假以时日定然遭诛。”温盏公然相对。
黎徾气红了眼,伸手扼住对方细颈。
呼吸一点点变得稀薄,近前狐妖的眼神越来越疯狂。
“本想好好与姑娘探寻一番未被迷惑之因,可惜姑娘实在不通人情,不仅恶言相加,更要谋害我,那便只好让姑娘在痛苦中结束此生了。”
温盏胡乱在地上抓着,手指忽然碰到镜匣,心中闪过一丝生还希冀。
小小镜匣也算有几分重量,两人此刻的距离,即便不能直接要了对方性命,打昏未尝不可。
黎徾冷笑,拂袖抬掌。镜匣砸落粉壁,铜镜滚落而出。
“死到临头,还敢痴心妄想!”
颈上手指再度加力,温盏眼中划过一丝凄然,眼前人和物慢慢虚化。
时间过了多久,还是一直定格在刹那?
雷鸣电闪不再,已是雨收云淡。柳絮乘风渺入银河,所有的愁丝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唯有一庭月色,映衣如雪。
墙角的铜镜忽然自动翻转过来,月光似点点雨滴落入平湖,澄澈如水的镜面散发出淡淡光晕。
黎徾恍然,精怪天生的灵敏让他微感不适,未及寻息辨认,身后铜镜放射出璀璨金光,与月华交相辉映。檐楹骤亮如昼,夺目金光令其间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数道金光自镜中迸发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金色羽箭。黎徾大惊失色,扔下温盏灵巧躲避。金箭好似早有预知,齐向黎徾而发。饶是他身形敏捷,依然难避金箭光芒。
黎徾只觉后背犹如被火灼一般,吃痛之下大声惨叫。金光好似无形的火焰,迅速燃遍全身。魅惑的五官渐显可怖焦痕,火红长尾蜷缩颤抖。黎徾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全身不断抽搐,瞬间变回原形。
铜镜似有感知般转了转,飞临半空浸沐月华,试图逃走的狐狸被困光中,身处其中的哀嚎颤栗。
夜雾溟蒙,月色如雪渐隐云纱,镜中光芒渐渐变弱。狐狸一声哀鸣,长尾一抖,逃出窗外。
光华收拢,铜镜重新落回镜匣。烛光轻颤,夜色侵帘,室内庭中恢复沉寂,方才发生的一切好似只是风灯摇梦。
雨后晨光舒缓,庭中风斜柳细,燕语莺啼声迭起。沿着昨日走过的回廊,众人三三两两朝前厅而去。
“温姑娘面有倦色,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霓余馨含笑礼言。
“霓姑娘如何?”
“还说得过去。”
枉死城内常年聚集漂浮着数也数不清的怨恨嗔忌,这些恶念时不时便会化作电闪雷鸣、凄风苦雨,肆虐着周遭的一切。人间的寻常风雨于她而言,实在太平常不过。
“昨夜听了半宿的雷声,本就途中辛苦,挨到后半夜雨声弱了方才睡去。”
“我也是呢。”
……
几名女子闲谈着走过二人,温盏心起纷繁。及至来到厅中,依然看不到半点昨夜留下的打斗痕迹,更听不到丝毫精怪作乱的奇谈。
如若昨夜一切全部是自己的梦,腕间红痕又当如何解释?如若昨夜一切皆为真,为何所有的人全无半点记忆?
铜镜收集月华后灼伤妖狐的景象浮现眼前,温盏心绪复杂。
一直存放在镜匣中的铜镜,据说是一位故旧暂时寄放家中的古境。世事多变,故旧音讯再无,铜镜便一直被珍藏于家中。
宫中来人宣读过旨意的第三天,家中忽然收到故旧后人的一封书信,原来那家人现在京师安家,不久要登门拜谢取回古镜。合家商议一番后,古镜被交到温盏手中,由她将此物交还,免于故交长途奔波之劳。
这原本是一件惺忪平常的事情,就像那面古镜多年来一直存放于镜匣之中。除了偶尔取出擦拭保养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果没有亦真亦幻的昨夜,那面古镜会顺理成章地交还到故交手中,全世代相交之义。但经此一事,温盏有了另一番想法。
霓余馨看着温盏沉思良久的脸,唇边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昨日夜幕降临时分,狐妖尾随而来。以对方心性必定不可能做出什么好事。她得见温盏有宝物护身,虽然她并不知情。但于自己而言,只要与之同住一间屋舍得到庇护即可。至于那些被狐妖吸食过精气后又忘记一切的愚蠢凡人,与她并无半分相干。
“温姑娘,咱家打扰了。”瑞祥缓步走近,眯眼笑着。
温盏还礼,迎上瑞祥似笑非笑的脸,“内臣客气。”
“眼看大家已经用过了早食,准备着离开。咱家刚刚收到回禀,说是姑娘随行的物品淋了雨,不如姑娘随咱家去看看如何?”
所有人的衣物都有专人保管,按理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瑞祥样子恳切,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温盏起身与他出了厅堂。和想象中的一样,瑞祥并未带着温盏去看所谓的随行物品,而是屏退了左右随从,换上了另一幅面孔。
“马上就要到京师了,咱家连夜同书吏使役们重新整理了一遍名册,温姑娘记录在册的其他事宜都很妥帖,唯有一项需要核对,姑娘可千万别嫌咱家唠叨多嘴才是。”
“内臣但说不妨。”
温盏的回答简短有礼,没有瑞祥习惯为常的谦恭酬谢、更没有素日众人的客套热情。瑞祥面皮微微拧了拧,心里很不舒坦。
“听闻姑娘被选入凌风馆。想那凌风馆是何等地方,即使只是做些誊抄理卷之务,也是他人想都不敢想的去处,足够称羡于人前。一路同行也有些时日了,咱家冷眼瞧着,温姑娘最是聪敏不过。不必咱家细说,温姑娘也当是最明事理的。”
瑞祥又是羡慕难禁、又是心驰神往,夹杂几缕酸涩后高深莫测起来,瞅了瞅四下忙碌的随行人员,伸手摊掌,虚空掂了掂。
温盏被选入凌风馆中不假,但这一层层的筛选中免不了繁中出错。就算他日问起来,也未必能说清道明。
推诿扯皮的事多着呢,何况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忙,谁还特意问去!还不是全凭他一人说了算。
“内臣谬赞。温盏不过平常一人,何敢当此褒奖。听闻内臣是禁庭数一数二的人物,温盏如果以黄白之物玷污内臣,那是对内臣不敬。时候不早了,温盏告辞。”温盏一言后行礼离开。
瑞祥愣在当场,半晌才算缓过神来。他没有料到,温盏竟敢如此看不起他,顿时恨得牙根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