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整条线路最荒芜的站点。没有站台建筑,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候车的旅客,只有一块斑驳生锈的铁皮站牌,孤零零立在漫天黄沙里。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没有乘客上下车。整节车厢,只有我一个人起身迈步,走出车门。
双脚踩在滚烫的黄沙地面上的那一刻,身后的列车门缓缓闭合。墨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速度越来越快,一点点向着荒漠深处驶去。
短短几分钟,长长的列车彻底消失在黄沙地平线尽头。
风声呼啸,黄沙漫卷。
天地之间,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
无边无际的黄沙包裹着我,四周空旷死寂,连一丝风外的杂音都没有。孤独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金色入场券,心里难免生出一丝退缩和慌乱。
真的要继续吗?这里荒无人烟,一旦出事,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可转瞬之间,我又想起了票据上的文字,想起了那场独一无二的神秘音乐会。
我咬了咬唇,压下心底的怯懦。
来都来了,试试吧。
我按照票据上的指引,缓缓闭上双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数到九的瞬间,我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依旧是漫天黄沙,依旧是荒芜戈壁。没有花海,没有小路,没有任何不一样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砸了下来。
原来都是假的。是我太贪心,太轻信诡异的幻境。世上哪有什么荒漠音乐会,哪有什么罂粟花海,不过是我在枯燥旅途里滋生的臆想罢了。
我垂眸看向手里的入场券,心里满是沮丧。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票据上那朵耀眼的金色罂粟花,竟然开始缓缓变色。
鎏金的光泽一点点褪去,温柔的金色慢慢晕染成浓烈妖艳的猩红。猩红不断加深、沉淀,最后彻底化为浓稠深邃的墨黑。
黑金、赤红、纯黑。三色渐变,无声流转。
整张俊美的入场券,瞬间从圣洁华丽,变得妖异阴森,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美感。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所有的沮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心悸。
不是幻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心底的希望,再次疯狂燃起。
我攥紧已经变成墨黑色的入场券,抬眼望向茫茫荒漠。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可我莫名笃定,罂粟花开的地方,就在前方。
我抬脚,顺着心底莫名的指引,大步向前走去。
黄沙没过脚踝,滚烫的沙粒摩擦着鞋面,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我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在我快要体力不支、想要放弃的时候,前方黄沙深处,赫然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
那条小路干干净净,没有黄沙堆积,路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罂粟花瓣。鲜红的花瓣层层叠叠,一路向前延伸,直通视野尽头的迷雾深处。
花香也随之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香气。清甜、馥郁、温柔,闻起来让人浑身放松,四肢百骸都变得轻飘飘的,大脑也慢慢变得昏沉松弛,生出极致的愉悦感。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罂粟花最致命的迷幻香气,能悄悄瓦解人的意志,让人主动沉沦深渊。
“太好了!我找到了!”
我心底狂喜,快步顺着花瓣小路往前狂奔。
小路的尽头,隐在薄雾之中,竟然坐落着一座古朴静谧的小村庄。村庄低矮的土房错落排布,雾气缠绕屋檐,朦胧又静谧,像是藏在荒漠秘境里的世外桃源。
眼前的景色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彻底沦陷。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从心底肆意蔓延开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全部烟消云散。我只想往前走,彻底沉溺在这片花海秘境之中。
我一步步走近村口,就在即将踏入村庄的瞬间,一阵沉闷厚重的敲打声,突兀从村口传来。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力道沉重,一遍遍回荡在静谧的空气里。
是大铜锤敲击硬物的声音。沉闷、震耳,带着奇特的共振感,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我循声望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朴素的粗布黑衣,身形挺拔,背脊紧绷,低着头,看不清眉眼。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古铜色铜锤,锤头厚重老旧,布满斑驳锈迹。
而他敲击的目标,不是石头,不是铁器,是他自己的左腿。
他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用沉重的铜锤,狠狠砸在自己的左腿上。
动作麻木,机械,重复,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痛感。
我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一股极致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太诡异了。太疯狂了。正常人怎么会拿着铜锤反复敲打自己的腿。
我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带着浓浓的惊诧开口发问:“叔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疼吗?”
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
他依旧低着头,重复着敲击的动作,冰冷空洞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情绪:“金子。应该让所有的金子发光。”
发光?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含义,男人随手轻轻撩起了左侧的裤腿。
下一瞬,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咙瞬间发紧,不受控制地低呼出声。
刺眼的金光骤然炸开,晃得我瞬间睁不开眼睛。
他的整条左腿,根本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
那是一条通体纯金的腿。
整块足金锻造而成,纹路规整,肌理清晰,完美复刻出人类腿部的轮廓线条。金色的肌肤在雾气天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华丽到极致。可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里,透着刺骨的寒凉,透着非人诡异的阴森。
血肉之躯配黄金异腿。荒诞,扭曲,惊悚,让人不寒而栗。
男人终于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漆黑死寂的眼眸。他的眼神和列车上的老人一模一样,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你是来听音乐会的?”他淡淡开口。
我压下心底的惊惧,僵硬地点头:“是。我是为这场罂粟花海的音乐会来的。”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还有一丝浓烈的惋惜。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莫名的劝阻:“又是罂粟花开的季节了。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这场音乐会,不是活人该听的。”
我心底迟疑了一瞬。说实话,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我确实生出了退意。可一路走来的所有奇遇,那张变幻三色的入场券,那场无人知晓的秘境音乐会,实在太过诱人。
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一定要去。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想放弃。”
男人看着我固执的模样,不再劝说。他只是重重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又释然的笑意,低头重新举起铜锤,继续一遍遍敲打自己的黄金左腿。
沉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村口反复回荡。
我转身顺着花瓣小路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很远,依旧能隐约听见他沙哑的呢喃,随风飘进耳朵。
“罂粟花又要开了。又要开了。”
“所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重复沉沦。”
当时的我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只当是疯人的呓语。
直到后来我坠入无尽循环的梦魇,才彻底明白,这句话里藏着这场音乐会最恐怖的真相。
穿过村口迷雾,视线瞬间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罂粟花海,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红金两色的罂粟花层层叠叠,肆意盛放。红色妖艳炽烈,金色圣洁高贵,两种极致矛盾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在薄雾中轻轻摇曳。花香浓郁迷幻,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蛊惑人的心神。整片花海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柔光里,美得不似人间,妖异得摄人心魄。
花海中央,立着一块古朴的青石碑。石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最顶端刻着一行隶书古字。
【入罂华墟,听往生曲。一念贪痴,万劫不复。】
我盯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很久,心里隐隐发慌。
往生曲。
往生,从来都代表着逝去和亡灵。
可浓烈的好奇心彻底压过了恐惧。我抬手,按照冥冥之中的指引,伸手摘下了一朵最艳的红色罂粟花。
就在花瓣脱离花茎的瞬间。
嗡——
一阵奇异的低鸣响彻天地。
花海尽头的虚空之中,骤然破开一片光影。一座恢弘华丽的巨型歌剧院,凭空出现在花海中央。
歌剧院通体漆黑,建筑线条优雅奢华,穹顶高耸,轮廓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雾,神秘又威严。
空中楼阁。悬空剧院。
整座建筑没有任何地基支撑,完完全全悬浮在离地数十米的半空。唯一连接地面和剧院的,是一部通体黑色的悬空电梯,还有一扇孤零零的雕花正门。
剧院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无数穿着华丽礼服、装束怪异的人影穿梭往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朵发光的罂粟花,红金黑三色光芒交织,将整座剧院映照得妖异又盛大。
太震撼了。太神奇了。
所有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我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激动和亢奋。
这就是我要找的音乐会现场!这就是荒漠深处的秘境之约!
我脚步轻快,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剧院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