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房内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谢临川睁开眼,掌心那点米粒大小的灰白微光随之散去。
练气一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慢慢收紧。
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到黑山蛇窟中找到青铜巨门,再到天衍玺苏醒,他等这一日已经太久。
可他没有急着起身。
丹田中,那处刚刚开辟的气海仍在轻轻震动,运转过一个周天的人气盘踞其中,尚未彻底稳固。
谢临川再次默念《民心诀》,试图从天衍玺中牵引人气。
法诀刚刚运转,眉心深处便传来胀痛。
紧接着,数百道已经被过滤过的残念涌入意识。
有婚宴上的欢喜,有军户对坞堡的依赖,也有乡邻藏在心底的猜疑。声音已经十分微弱,却依旧让他的神魂生出针扎般的痛楚。
丹田也随之发胀。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气海已经被人气填满,再强行引入,只会冲击刚刚贯通的经脉。
谢临川立刻停下法诀。
天衍玺只能替他剥去绝大部分记忆与杂念,余下的情绪仍需由他的神魂承受。
这一步,谁也替不了他。
谢临川闭目调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眉心的胀痛才有所减轻。
百人归心,只是让他获得踏入此道的资格。
千人真正归附,修炼速度的上限才能接近寻常五灵根修士,即便如此,他仍要亲自炼化人气、打通经脉、稳固气海。
如今谢家堡共有三百余人。
真正愿意把身家性命交给他的,主要还是王大、李二猴等边军旧部,以及跟他攻打泥水渡和黄风岭的乡勇。
至于从大槐村迁来的十几户乡邻,他们愿意住进坞堡,是因为高墙能够挡住山匪。
他们敬畏谢临川,却未必信服谢临川。
敬畏能生人气,却不稳。
一旦谢家堡挡不住山匪,或是谢临川损害了他们的田地粮食,这份敬畏很快便会变成怨恨。
谢临川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长久闭关,可以淬炼神魂、稳固气海,却不能让堡中百姓更加信服他。
天衍玺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能只坐在这间侧房里。
但修炼也不能停。
往后每日能吸纳多少人气,何时必须停下温养神魂,他都要逐一试出。人数增加只是让人气来源更加充足,并不会替他省去半点修炼工夫。
窗外渐渐透出晨光。
谢临川起身推开房门。
秋风越过堡墙,带着稻谷和泥土的气味涌入院中。
远处炊烟已经升起,几名妇人背着竹筐走向田地。再远些的田埂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弯腰割稻。
动作很慢。
割下来的稻穗也散落了不少。
秋收已经开始。
“王大。”
谢临川开口唤了一声。
守在院外的王大很快跑进来。
“老爷。”
“堡内现在有多少户,多少人?”
“九十三户,三百八十七口。”
王大没有翻看名册,直接报出了数字。
谢临川又问:“能下田的青壮有多少?”
王大掰着手指算了片刻。
“除去巡夜和看守堡门的人,能抽出七十多个。只是那些乡勇都有自家的田,若全去帮别人,怕是顾不上家里。”
“哪些人家缺壮劳力?”
“死在黄风岭的那三户,还有几户男人伤了腿。军户里也有十多家,男人白日要操练,只靠家中妇人和老人收粮。”
王大说到这里,朝田地看了一眼。
“若遇上连日阴雨,粮食烂在地里,他们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谢临川走出院门,站在高处望向堡外。
谢家堡修建时圈入了不少田地,各家田亩有多有少。地少的人家三五日便能收完,地多又缺劳力的,拖到入冬也未必能把粮食全部归仓。
田地分散,各家只顾各家。
一旦有人病倒或受伤,一年的收成便可能毁去大半。
“传令下去。”
谢临川转过身。
“从今日起,堡内青壮统一编组抢收。”
“先收死者家眷、伤残乡勇和缺少壮劳力的人家,再按各家田亩依次收割。”
王大愣了一下。
“老爷,各家的粮若混在一起,往后怕是说不清。”
“不混。”
谢临川看着他。
“每块田插上木牌,写清户主和亩数。收割之后当场过秤,由张金带人记账,各家的粮归各家的仓。”
“堡中负责出饭,农具损坏也由堡里补。若账面少了一斤,谢家补两斤。”
王大脸上的顾虑减了几分,却仍没有马上领命。
“可那些地少的人家,收完自家的以后,未必愿意继续替别人干活。”
“所有出工的人都记名,日后堡中分发盐粮、修缮房屋,按出工多少安排。”
谢临川顿了顿。
“今日是替别人抢收,明日自家出了事,也会有人来帮。”
王大这才把事情想顺。
青壮集中起来,收割速度远胜各家单干,堡中还负责饭食和损耗,出力多的人也不会白白吃亏。
“是!”
王大抱拳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谢临川叫住他。
“先把命令讲清,不许借机动任何一家的地契,更不许私拿粮食。”
“谁敢伸手,砍了那只手。”
王大打了个激灵。
“老爷放心,我亲自盯着!”
命令很快传遍坞堡。
军户家眷对谢临川向来信服,听说先替死者和伤者家中收粮,虽然有人惦记自家田地,却没有公开反对。
那十几户从大槐村搬来的乡邻,反应便大得多。
几名老人堵在自家门前,握着锄头不肯离开。妇人们聚在灶房和井边,压低声音议论。
“说是帮着收,粮进了公秤,还能全回来吗?”
“官府收税的时候,也说只拿该拿的。”
“咱们这些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可不能让人占了。”
有人准备去找王大询问,又被王大那副凶相吓了回来。
李子良拿着新做的木牌,挨家挨户登记田亩。
张金则带人支起几杆大秤,把户主、亩数、粮重和入仓数量全部分列开来,每一笔都要户主按下手印。
猜疑没有因此消失。
众人只是暂时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次日清晨,堡门打开。
七十多名青壮扛着镰刀、木叉和扁担,陆续聚集到田埂上。
没人高声交谈。
那些缺少劳力的人家既盼着有人帮忙,又担心粮食过秤以后缺斤少两。几名大槐村的老人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一直落在自家的田上。
王大正要按照名册分派人手,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谢临川从堡门内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深色长袍,也没佩游徼腰牌,只穿了一套旧布短衣,裤脚用麻绳扎紧。
宋林夕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囊和干粮。
谢临川走到第一块田前,看了一眼插在田边的木牌。
这户男人死在黄风岭,家中只剩老母、寡妻和两个孩子。田里稻穗已经熟透,再拖几日便要落谷。
他拿起田埂上的镰刀,走进稻田。
刀锋贴着稻秆扫过,一排稻谷整齐倒下。
第二刀紧跟着落下。
他的动作并不生疏。
谢临川十二岁以前一直在田里讨生活,割稻、犁地、挑粪都做过。后来入了边军,手上换成战刀,这些庄稼活却没有忘。
王大看了几个呼吸,抓起镰刀跳下田。
“还看什么?”
“照名册分队,干活!”
老兵们率先跟了上去。
乡勇迟疑片刻,也各自扛着农具下田。
谢临川没有催促任何人。
他从田头一路割到田尾,汗水沿着下颌落进泥中。身后有人负责捆扎,有人挑去空地脱粒,还有人守在秤旁核对账目。
一块田很快收完。
张金当着户主的面过秤,将粮重写进账册。
老妇人不识字,便让识字的亭长把数字念了两遍。确认没有缺少,她才颤着手按下手印。
轮到粮食入仓时,谢临川亲自站在旁边看了一遍。
一袋不少。
老妇人抱着孙子站在田边,几次想上前说话,最终只冲谢临川弯下了腰。
有了第一户,后面的事情顺畅了许多。
原本堵在自家门前的老人也扛着锄头赶来。他们仍旧盯着秤和账册,却不再阻拦家中青壮出工。
到了午后,田边支起几口大锅。
宋林夕带着妇人煮粥蒸饼,粥里放了切碎的肉干。青壮分批吃饭,吃完便重新下田,无须各自回家生火。
收割速度越来越快。
谢临川始终没有离开。
他割累了便去搬粮,手掌被稻秆划出细口,洗净以后继续做事。
堡中百姓都看得见他。
那些人也看得见,谁家的粮过了多少秤,最后又入了多少仓。
识海之中,天衍玺微微震动。
从堡中汇聚而来的人气仍旧混杂,却比昨日安稳了许多。
畏惧没有完全消失。
猜疑也还存在。
只是随着一袋袋粮食送回各家粮仓,原本躁动的杂念逐渐平息。新生的人气不再四处散乱,而是沿着天衍玺的牵引汇入玺中。
谢临川没有立刻运转《民心诀》。
他的神魂尚未恢复,强行吸纳只会损伤自身。
这些人气可以先存于天衍玺内,等到夜间再逐步炼化。
日头西斜时,第一批稻田已经全部收完。
速度远远超过各家单独收割。
青壮坐在田埂上休息,手里捧着粗瓷碗。有人盘算今日收了多少亩,有人议论明日轮到谁家,更多的人则盯着田边那几本账册。
被优先帮扶的几户人家已经把粮食全部运回仓中。
一名老卒捶着酸痛的腰,冲旁边人笑骂道:“早这么干,去年那场雨也不至于烂掉两亩谷子。”
旁边的人喝了口粥。
“以前谁肯白白替别人出力?”
“现在也不是白出力,堡里管饭,还给记了工。”
“谢老爷不也干了一天?”
说话的人朝田边看去。
谢临川正弯腰洗手。
泥水顺着指缝流下,露出掌心多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走上前
她捧着一个洗净的野果走过来。
“谢……谢老爷。”
小女孩把果子举过头顶。
“给你吃。”
谢临川看了看她,又看向远处。
谢临川接过野果,在衣襟上擦去水珠,咬了一口。
很甜。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