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蹲在门口。卷帘门半拉着,他蹲在门外的台阶边,校服的蓝白色袖口垂下来,盖住了膝盖。他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王浩站在旁边,弯腰去拉他的胳膊:“进来进来,这师傅修东西可厉害了。”男孩被拽了一下,动了一动,但还是没有站起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一个MP3,屏幕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从左上角一路裂到右下角,裂纹密得像被什么砸过。
周敏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摔的?”她问。男孩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王浩在旁边替他开口:“他好哥们儿出车祸走了。走之前他俩闹过别扭,MP3是人家送他的生日礼物。”男孩的嘴抿了一下,下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一圈印子。
周敏低头看着他,没有催促。过了几秒,她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让门完全敞开。“进来吧。”她说。男孩终于站起来了,低着头,跟着她走进去。
周敏接过那个MP3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男孩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又像是在门外蹲了太久。她没有多说什么,把MP3放在工作台上,拉过台灯的光照着它。
屏幕碎了,但外壳没有变形。周敏用螺丝刀撬开后盖,电路板露出来,电池没有鼓包,排线接口是完好的。她换了一块新屏,重新接上排线,又换了一颗电池。连接好所有线之后她没有急着合上后盖,她把MP3翻到侧面,耳机插孔朝上。她的耳朵靠近耳机插孔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是杂音。电流底噪和摩擦声。然后是两个人的声音,很近,像在同一个房间里,话筒离得很近:
“……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咱俩以后别做兄弟了!”
“……不做就不做!”
最后一句是摔门的声音。录音的尾部有门的震动声,然后是一段空白,一段空气静止的声音。周敏的手停在排线旁边,没有动。她继续听下去。那段录音之后隔了一段时间——不是连续的,是一段新的片段,像是隔了几个小时或一天。只有那个男孩一个人的声音,在独处。周围很安静,像是深夜,可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录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刚才话重了……明天跟他道歉吧……”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他要是真不去,我替他妈去也行……”
周敏把耳朵移开了。她把MP3的后盖合上,螺丝拧紧,擦了一下屏幕表面。她把修好的MP3递给男孩。男孩伸手接过来,指腹碰到屏幕——没有裂痕了,干干净净的。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开机画面过去之后,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首歌,播放列表里的最后一首。歌名是两个字:《朋友》。
男孩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去。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屏幕,呼吸变得不均匀,像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朋友后来改主意了,”周敏说,“他打算去。”
男孩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MP3自己告诉我的。”周敏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
男孩看着她。他的嘴唇在抖,但这次没有再咬住。他把MP3贴在自己胸口,像怕它掉了。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周敏鞠了一躬——很深,弯下了整个上半身,脊背弓成一个近乎直角的弧线。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个鞠躬已经说了。他直起身,转身跑了出去。校服的衣角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跑的方向是往陵园去的那条路。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铺子里安静下来了。她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走回工作台旁边。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暗着。她拿起来,划开屏幕,打开录音功能。红色的圆点出现在屏幕上,她按了一下,开始录音。屏幕亮着,计时器在走。她对着手机停顿了很久——久到计时器上的数字从零跳到了十七秒,她嘴巴才动了一下:
“妈,对不起。”
她按了停止键。录音自动存进了草稿箱,没有发出,没有上传,没有发给任何人,只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的文件夹里,像一粒被放在抽屉深处的玻璃珠。她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放下。她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那张寻人启事。她把纸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的字已经比之前更模糊了,折痕处透出纸纤维的白色,照片里老太太的脸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她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她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铺子里的日光灯还在响,嗡嗡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整个房间缝在一起。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
过了不知多久,卷帘门外有人路过,脚步声从巷口响到巷尾,又远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暗红色的收音机。红灯是灭的。她也没有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