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陈风没有回房间。他穿过走廊,推开主楼侧门,走进后花园。午后的阳光被云层筛过一遍,落在草坪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灰,不烫,但足够亮。他在一棵老樟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树冠投下的阴影刚好覆盖整张椅面。没有风,藤蔓垂得很低,几乎擦到地面。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脑子里没有静下来。那副空碗筷、周鸿年说的“不需要吃饭的人”、左膀说“你还有机会低头”——这些句子像没洗干净的牌一样在他手里反复翻面。他睁开眼,正打算站起来,一个人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表。表盘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陈风看到那是一只百达翡丽,限量款,表壳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编号。他见过同一只表,在林发手上。那人脚步放轻了,在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裤袋里,像是刚散步经过这里。
“左膀说你难伺候。”他说。
陈风没有动,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你是?”
“右臂。”那人伸出手,“老板的副手。你可以叫我陈渡。”
陈风没有握那只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他记得林发微笑时的幅度——嘴角先动,眼尾才会跟上。而面前这人嘴角在动,眼尾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脸上有两种互不干扰的肌肉在运作。
陈渡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自然地插回裤兜里:“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试探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提醒你。”陈渡说,侧过头,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左膀那女人,不可信。”
陈风看着他:“为什么?”
“她十五岁就跟过林发。不是普通跟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陈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林发把她甩了,老板收养她。你以为老板是出于好心?不是。老板收养她,是为了拴住林发。林发知道自己有个把柄在老板手里,他就不敢动得太远。左膀就是那把锁。”
“她现在是谁的人?”
“现在?”陈渡笑了一下,“现在她谁的人都不是。她恨林发,但她也恨老板。她恨每一个用她当工具的人。”他的目光转向陈风,“包括你,也包括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在帮你的时候,背后有人捅刀子。”陈渡说,“我帮你,是因为老板让我帮你。她帮你,是因为她想活下去。我们动机不同,但终点一样。只是她走到终点之后,一定会回头咬一口。”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陈渡腕表上。那只百达翡丽,和林发那只同款,已经在他眼前重新出现过一次,像是同一个物件被换了一双手,再次出现在同一个棋盘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她咬过的人,不止一个。”陈渡说,“你迟早会知道,早点知道,少受点伤。”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假山后面,像是察觉到什么动静,但没有转头。然后他朝主楼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比之前更轻:“下次你见她练刀的时候,数一数她翻了几次腕。如果翻了七次以上,说明她在想怎么把刀插进你胸口。”
他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在草坪边缘被风声压住了,很快就听不见了。陈风坐在长椅上,看着陈渡的背影绕过假山,消失在主楼的侧门里。那只表的反光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了一会儿,像一小块在暗处持续发热的金属。
他站起来,没有回主楼。他沿着草坪边缘的小径走了一圈,看到左膀正在后花园另一侧练刀。她背对着他,匕首在手中翻转,刀刃划出的弧线在光线中像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他数了数她翻腕的次数,七次。
她没有回头。陈风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他站在小径的阴影边缘,看着她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开了,没有让她知道他曾经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