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晨光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玄朔说。
“流亡的人不细看，活不长。”
玄朔看了他几息，忽然说了一句跟刚才毫不相关的话。
“你饿不饿？”
谭箫愣了一下。
“什么？”
“荒村那边有一个废弃的卡阵炉，炉膛里还能烧东西。”玄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兜里还有半块干饼。”
谭箫站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跟上去。
“饼在哪？”
“皮袋里。”玄朔拍拍腰间，“但硬得很，得烤一烤才能啃得动。”
“你有火卡？”
“没有。但卡阵炉的火可以直接用。”
谭箫走快了两步，跟到他身侧。
“你那个卡阵炉，炉膛里还能生火，那说明底部的引火纹还没断。如果引火纹没断，炉壁上的其他辅助纹可能也还在，修一修说不定能炼卡。”
“你连引火纹都懂？”玄朔侧头看他。
“见过几个废炉子，拆开看过。”
玄朔沉默了片刻。
“你到底见过多少东西？”
谭箫想了想。
“能拆的，都拆开看过。”
两人并肩走在晨光中的沙地上，影子从身后拉长，又慢慢转到身前。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墟天乱地特有的干燥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草木灰的味道，大概是哪个废弃卡阵又崩了。
半日路程，走得不快不慢。
荒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谭箫先看到的是那根歪斜的烟囱，歪了将近四十五度，顶上还架着一个锈蚀的卡阵环。
村子不大，十几间塌了大半的土屋散落在凹地里，四面都是被风沙磨圆的碎石。
玄朔住的屋子在村子最东头，只剩半面墙和半片屋顶，但墙角确实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卡阵炉，炉体灰扑扑的，炉口还扣着一块铁板。
“到了。”玄朔推开那扇勉强挂着的破木门。
谭箫跟着进去，扫了一眼屋子。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堆着几摞残片和半成品卡胚，墙壁上钉着几根木钉，挂着两件换洗的衣裳。
玄朔把石台上的东西清出一块空位。
“卡放这上面，我来架炉。”
谭箫从怀里取出那张黑卡，放在石台上。
红芒没有亮，整张卡安安静静地躺着，但在晨光里，卡面比在洞窟中时黑得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玄朔蹲在卡阵炉前，揭开铁板，炉膛里积了一层灰。
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几块碎炭和半截烧断的引火纹残片。
“引火纹断了。”他说。
谭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炉膛。
“把残片给我。”
玄朔把那半截断纹递给他。
谭箫接过来，指尖沿着断口摸了一遍。
“断口是往外翻的，不是烧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断的。”他说，“炉壁上的辅助纹应该还有完整的。”
玄朔伸手进去摸了摸炉壁内侧，指腹按了几处位置，最后在炉膛右壁摸到了一道完整的纹路。
“这里有一条。”
谭箫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是聚火纹，还在。把引火纹接上聚火纹就行。”
玄朔从皮袋里取出一块备用卡胚，骨刀在手，按照谭箫说的方向沿着聚火纹的起点往外接了一道弧线。
他刻了一刀，停下来看了谭箫一眼。
谭箫点了点头。
玄朔继续往下刻。
三刀之后，引火纹接上了聚火纹的起点。
炉膛底部嗡地响了一声，一团微弱的火苗从纹路交汇处蹿出来，晃了晃，稳住了。
“成了。”玄朔把铁板盖上，火苗从炉口铁板的缝隙间透出暖暖的红光。
谭箫在火边坐下来，把手伸到铁板附近暖着。
玄朔把石台上那张黑卡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你先休息。”他说，“我守着炉。”
谭箫看了他一眼。
“你不累？”
“比你强点儿。”玄朔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谭箫，“三夜没合眼的是你。”
谭箫接过饼，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三夜没合眼？”
“你眼下发青，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眼三下才睁开，墟天乱地里流亡的人睡觉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但你连那两个时辰都没睡足。”
谭箫咬着饼，没接话。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外面起了风，沙砾打在破木门上，沙沙地响。
谭箫把饼咽下去，忽然说。
“你也在流亡吧。”
玄朔靠在炉边的墙上，闭着眼。
“你说呢。”
谭箫靠着另一面墙，看着炉火。
“你那个测卡盘修好之后，北位指针还会偏吗？”
“应该不会了。”玄朔睁开眼，“你修的手艺不差。”
“那以后还偏的话，你再找我。”
玄朔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看完纹路就走吗？”
谭箫把另一口饼咬进嘴里，慢慢嚼了半晌才咽下去。
“走之前，总得把这卡炼完。”
玄朔看着他，没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淬火似的眼瞳里有一层很浅的光在动。
外面风沙大起来了，打在屋顶残余的半片瓦上，噼啪作响。
两个人靠着墙，各据一方炉火，谁都没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谭箫靠着墙睡着了。
头歪向一侧，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穿的。
玄朔把炉膛里添了块碎炭，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他看了谭箫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拿起石台上那张黑卡，对着火光翻了个面。
卡背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但他指腹滑过卡面中央的时候，感觉到了极微弱的起伏——那里藏着一道用肉眼看不见的纹路，浅得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
玄朔把卡放下，靠回墙上，闭上眼。
“走之前炼完。”他低低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炉火噼啪一声。
外面风沙漫天。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