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石殿的时候,谭箫醒了。
他没有睁眼,先听。
风里有沙砾刮过石壁的簌簌声,有远处某个卡阵崩裂的闷响,还有——脚步声。
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沙地最实的位置,是个会走路的人。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月从那人肩后漏进来,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少年年纪与他相仿,眉骨高挺,眼瞳在暗处也亮得像淬了火,目光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缩在毯下的那只手上。
“你手里那枚残片,借我看看。”
谭箫没动。
毯子底下,他指腹正摩挲着那枚残片断裂的边沿,半道灵纹黯淡得几乎看不出纹路,但入手温凉,是上品残卡才有的余温。
“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那人又开口了,语气笃定,“断纹墟底下还有更多,我需要把它们凑齐。”
谭箫这才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扫过他腰间。
那处挂着一只旧皮袋,袋口露出几枚残片的边角,形状颜色各异,但断面纹路与谭箫掌心这枚隐隐相合。
“你怎么知道底下还有?”
“测卡盘。”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裂了缝的圆盘,盘面指针颤了颤,指向谭箫身后的石壁,“这面墙背后有空洞,盘上余纹反应比你这枚强三倍。”
谭箫看着那盘,忽然说:“你盘面纹路修过三道,第三道修错了朝向,北位偏了半刻,所以指针一直往西偏。”
门口那人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测卡盘,又抬头看向谭箫,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打量,像是重新在看一个人。
“你看得出?”他说。
“看得出。”谭箫把残片从毯底拿出来,摊在掌心,“你盘上那半道补纹是从别处拆来的吧?灵纹走向不对,北位那根线本该往左偏,你往右画了,所以盘面一直测不准。”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在谭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把测卡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怎么修?”
“你有刻刀?”
那人从腰间皮袋里摸出一柄细长的骨刻刀,刀尖磨得极亮。
谭箫接过刀,俯身凑近盘面,刀尖悬在那道北位补纹上方停了一息。
“拆了重刻,”他说,“但我拆完,你得告诉我,你测这废墟底的残纹做什么。”
“行。”
刀尖落下。
谭箫的手很稳,骨刀沿着盘面原有纹路剔开那道错刻的补纹,碎屑簌簌落下,像剥开一层薄痂。
他屏息剔了半盏茶的功夫,整道错纹脱落,露出底下原始纹路的残痕。
“看好了。”他低声说,刀尖沿着原始残痕重新勾了一道弧线,朝左偏了不到一根发丝的宽度,然后收刀。
测卡盘上的指针猛地转了一圈,稳稳停住,指北。
那人盯着盘面看了两息,抬眼。
“你怎么做到的?”
“看多了。”谭箫把骨刀递回去,“残纹的走向都有惯性,它原来往哪走,断口就会往哪歪,只要顺着歪的方向补,就能接上。”
那人接过刀,揣回皮袋,又看了谭箫一眼。
月光斜移了一些,照见谭箫颧骨上一道未愈的旧疤,还有他袖口磨破的线头,露出底下瘦得见骨的手腕。
“我叫玄朔。”他说。
“谭箫。”
玄朔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来历。
他站起身,走到谭箫靠着的石壁前,单膝跪地,把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又用指节叩了叩,咚咚两声,回音发闷。
“空的。”
“这面墙后面。”谭箫说,“你盘面刚才指针偏了七分,指向的是墙根往上三尺的位置,不是整面墙。”
玄朔回头看他,目光又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果然在墙根处找到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墙角斜斜往上延伸了三尺左右,没入一道风化严重的刻纹之中。
“你眼神不错。”玄朔说。
“习惯。”
玄朔没再多说。
他抽出骨刀,沿着那条裂缝一点一点剔开石壁表面的积尘和风化层,动作很轻,刀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谭箫靠在原处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回掌心的残片,那道断口贴着他掌心的旧茧,凉而钝。
“你手里的碎纹,”玄朔头也没回,“是墙后残卡脱落的边角,卡体应该在里头嵌着。”
谭箫低头看掌心那枚残片。
半道灵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确实是地级以上的卡牌才有的余韵。
“你一个人来的?”
“嗯。”玄朔的刀停了停,“你也是吧。”
谭箫没否认。
墟天乱地这种地方,结伴的人要么亡命徒,要么活不长。
独来独往才是常理。
“那底下如果有东西,”谭箫说,“怎么分?”
玄朔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嘴角一道极浅的弧度,不算笑,更像某种了然。
“你想要什么?”
“残卡本身归你,”谭箫说,“但拆卡之前,我要看它完整的纹路。”
玄朔看了他几息。
“你看纹路做什么?”
“不看也行,你拆完我走。”
玄朔没接话。
他又回头去剔石缝,刀尖刮下一层薄薄的石粉,裂缝渐渐宽了,从丝线粗细变成了小指的宽度。
一阵风从破穹顶灌进来,裹着沙尘扑在两人身上,谭箫眯了眯眼。
“你住哪儿?”玄朔问。
“到处。”
“断纹墟东边三十里有个荒村,”玄朔刀尖不停,“有个半塌的卡阵炉,我暂时在那儿落脚。”
谭箫嗯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玄朔又问。
“你也没问我是谁。”
玄朔的刀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沙搅碎了大半,但谭箫听清了。
“也是。”玄朔说。
他把刀收回来,用手掌贴着那道裂缝推了一把,石壁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从裂缝上方三寸处叩了一记,这一次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裂缝边缘簌簌落下几块碎石。
“会塌。”谭箫说。
“嗯。”玄朔退后半步,“往后退。”
谭箫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发僵。
他靠着墙根挪了两步,玄朔已经退到了石殿门口,距离他把控得刚好,既能看清整面石壁的变化,又不会被崩落的碎石波及。
谭箫走到门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