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卡墟天从无宁日。
墟天中央的凌霄城墙上,悬着一面鎏金古镜,每逢月晦时分便会映出一道银白的虚影,那虚影是一座裂谷,谷底浮着一团幽暗的光。
千年一次,那光会骤然暴涨,穿透镜面,将整座万卡墟天照得如同白昼。
百年前那道光照亮凌霄城时,城中观星台上观战的七位长老同时失语,因为镜中裂谷深处,那张无字逆命神卡第一次显出了形体——它薄如蝉翼,无色无纹,悬浮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像一只合拢的眼。
天道法则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所有高阶卡牌的桎梏齐齐松动了三个呼吸。
凌霄御卡宗的镇宗之宝“天元镇世卡”在这一刻自行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西方,从此下落不明。
九幽炼卡渊的渊主当场呕出一口黑血,因为他手中正在熔炼的三张圣级神魂卡同时崩碎,那些被他囚禁炼化的上古神魂挣脱了卡纹束缚,化作缕缕青烟散入天地。
沧海万卡楼悬在半空的万卡转轮停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所有卡牌的价格牌面自行翻转,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木牌。
北境镇墟军镇守的那道墟洞裂隙中,混沌邪气猛然倒灌了三千里,镇墟军的戍边卡阵碎裂了七成,域外凶兽的嘶吼穿透了虚空屏障,惊动了整个北境。
然后那张无字神卡消失了,裂谷合拢,镜中虚影散去,一切恢复如常。
但万卡墟天的势力格局在那三个呼吸间被彻底改写。
凌霄御卡宗失去了镇宗至宝,九幽炼卡渊折损了百年心血,沧海万卡楼的卡牌价值体系崩盘了整整三十七年才重铸,而北境镇墟军至今仍有三分之一的疆域被混沌邪气侵蚀,无法收复。
那张无字逆命神卡千年现世一次,每一次现世都会搅动天地规则,颠覆势力格局,逆转生死因果。
它没有固定形态,会随机依附于人、物、山河,下一次现世还有九百年。
但各方势力早已开始布局,因为逆命神卡现世前的九百年,天地间会出现大量“空卡体”和“铸卡骨”的苗子,前者能承载一切高阶神卡、豁免代价,后者能熔炼修复失传古法、改写卡牌桎梏纹路。
这两类人同时出现时,就是逆命神卡即将依附的先兆。
而凌霄城上那面鎏金古镜的守镜人,在百年前那次异变中失去了一双眼睛。
他双目尽盲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空卡与铸骨,同生同现于墟天乱地,二子相逢之日,无字卡纹初显之时。”
这句话被八方的探子同时截获,从此万卡墟天之中,所有势力都在暗中搜寻身具空卡体和铸卡骨的人。
找得到,就攥住了九百年后那张逆命神卡的钥匙;找不到,就等着下一次天地倾覆时被碾成齑粉。
于是墟天乱地之中多了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茶肆里多了无数张探听消息的嘴巴,卡市上多了无数道查验根骨的法诀,连各宗门收徒的门槛都暗中加了一条:天生无法凝纹的孤煞命格与天生纯阳铸骨之躯,一概收录,品级不论。
那是六十七年前的事了。
六十七年过去,八方势力在墟天乱地之中明争暗夺,死伤无数,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两个人。
有人说空卡体和铸卡骨根本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世,有人说守镜人早已眼盲听错,也有人说那两个人早就死了,死在了各方势力的暗杀和争抢之中。
但所有势力都没有停止搜寻,因为每一次天地出现细微的异动——某张圣级卡牌自行松动、某处墟洞出现莫名裂隙、某座荒山上突然盛开一夜之间凋零的无名白花——都会让八方的探子再度倾巢而出,在万卡墟天的大地上掘地三尺。
万卡墟天的边陲之地有一片无人管辖的墟天乱地,那里没有宗门势力,没有驻军镇守,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散落在沙丘之间的残破卡阵。
那些卡阵大多是上古时期遗落的废卡演化而成,有的化作流沙陷阱,有的凝成风暴漩涡,有的裂出虚空黑洞。
能够在墟天乱地活下来的人,要么是身负强悍卡术的亡命徒,要么是什么都没有的流亡孤子。
前者靠抢掠为生,后者靠躲藏度日。
墟天乱地的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卡阵废墟,当地人称之为“断纹墟”。
据说那里曾经是一座上古炼卡师的洞府,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变故整座洞府崩碎,只留下满地碎裂的卡纹残片和一座半塌的石殿。
石殿墙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古法卡纹,那些卡纹被风沙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还依稀可辨。
墟天乱地的流亡者们偶尔会躲进断纹墟避风沙,但从没有人敢在石殿中过夜,因为据说每到月晦之夜,石殿墙壁上的残纹会微微发亮,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这一年的月晦之夜,断纹墟的石殿里蜷着一个少年。
他裹着一张破旧的麻布毯子缩在石殿角落,背靠着那面刻满残纹的石壁,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手指一直在毯子底下微微颤动,一遍遍地摩挲着掌心一枚断裂的卡牌残片。
那枚残片上只剩半道灵纹,黯淡得几乎看不出品级。
但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
风沙从石殿破碎的穹顶灌进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石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更远处是墟天乱地中某个卡阵崩裂的闷响。
少年没有睁眼。
断纹墟外的沙丘背面,另有一个少年伏在沙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衣裳洗得干净。
他侧脸贴着沙地,耳朵微微翕动,在听风里传来的声音。
风里有沙砾滚动的细响,有远处狼群的低嚎,有墟洞裂隙偶尔嗡鸣的震颤,还有石殿里那个少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听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块裂了缝的测卡盘,盘面上的指针颤了颤,指向石殿的方向,不动了。
指针上浮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光,那光是白色的,淡得像月色落在雪地上。
黑色短褐的少年盯着那层白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测卡盘收回怀里,从沙丘背面慢慢爬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沙土,朝石殿走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风沙太大,石殿里那个少年还是听见了。
毯子底下的手指停了,整个人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把掌心里那枚卡牌残片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断裂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石殿的破门口晃进来一道人影,挡住了半壁月光。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被风沙搅得有些模糊,但字字清晰。
“你手里那枚残片,借我看看。”
石殿角落里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瞳极黑极深,月光从门口那人肩头漏进来,恰好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颧骨上还带着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握着残片的手往毯子底下缩了缩。
门口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月光照出他的脸,年纪与角落里的少年相仿,面容清峻,眉骨很高,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厉,像一把开了刃却没出鞘的刀。
他手里攥着那块裂缝的测卡盘,盘面上的白光已经淡去,但他没有低头看盘,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那个少年的方向,目光又锐又直,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剖开。
“你手里那枚残片,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他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试探。
“断纹墟的废墟底下应该还有更多碎纹,我需要把它们凑齐。”
角落里的少年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石殿里只有风沙滚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墟洞裂隙隐隐的低鸣。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斜斜地交叠在石殿破碎的地面上。
断纹墟的深处,那些墙上的残纹似乎又亮了一下,极轻极浅,像一次无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