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开始跟任青黛讨论精油配比和蜂蜡用量，周三七在旁边不停插嘴问"那你们做的时候我能围观吗"，被苏叶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林当归坐在沈茯苓另一边，看着这一桌闹腾，低头掩饰住嘴角的弧度。
他注意到秦远志趁众人目光集中的时候，悄悄把碗里唯一一块排骨夹到了任青黛碗边，动作极快，像做贼。而任青黛低头喝汤时，用筷子把那块排骨压到了汤碗底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沈茯苓也在同时注意到了同一件事，她的目光从秦远志的筷子移到任青黛的汤碗，再移到林当归脸上。林当归跟她对视了一瞬，两人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同步地弯了一弯。
下午秦远志有一台小手术，做完了在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室换衣服。他刚把刷手服脱下来，门被人敲了两下，任青黛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看见他光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工字背心，脚步顿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稳得很。
"穿上。"她把保温杯放在柜子上，转过身去，"给你带了银耳汤，我妈炖的，让我多带一份。"
秦远志手忙脚乱地套上白大褂，耳根烫得发红："谢谢。"
"谢什么。"任青黛转回来，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别浪费，我妈放了枣和枸杞，补气血的。"她打量他一眼，"你最近又瘦了，手术太多？"
"正常排班。"
"你要是排不过来就跟岑医生说，让他给你调调。"她靠在工作台边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姿随意又放松，"别硬扛。"
秦远志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粘稠，甜度刚好，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握着杯子抬眼看任青黛，她正低头看手机，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侧脸的线条在休息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青黛。"他叫她名字，声音不大。
任青黛抬头。
"银耳汤……好喝。"
任青黛看着他那副认真说"好喝"的样子，忽然笑出来。那个笑很真实，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喝就喝，还专门汇报，跟小学生似的。"她收手的时候停了一拍，按在他肩膀上的力度轻了一些，指腹隔着白大褂布料停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
"行了，我走了。"她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临走又回头，"远志。"
"嗯？"
"你那件衬衫，领口翻出来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示意了一下，"整理好了再出来，别让人看见。"
门关上了，秦远志低头一看，自己白大褂里面的衬衫领子确实翻了一角，他伸手抚平，捏着那个褶皱的边缘，站了几秒才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
保温杯洗得干干净净，他放在休息室的窗台上晾着，杯身上还残留着余温。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不锈钢的杯壁照得反了一小片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
那天晚上全院值班的医护在群里传了一张照片，秦远志靠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白大褂脱了叠在膝盖上，头微微歪着，脸上没有平时的警惕和紧绷。照片是任青黛拍的，但谁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角度、什么时候拍下来的。照片底下苏叶发了十一个惊叹号，周三七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林当归回了个"让他睡"。
而照片真正的拍摄者，那天晚上陪父亲吃完晚饭、又绕到手术室外面站了十分钟的任青黛，把所有消息都看了，然后默默把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她设置了一个文件夹名字，三个字：睡不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片，贴着医院楼顶的红十字。六个人在这栋五层小楼的不同角落里各自呼吸着，有人值班，有人休息，有人对着照片发呆，有人在梦里煮馄饨。夜色把这所有琐碎的、温暖的、欲言又止的瞬间统统收拢起来，慢慢酿着，等着明天天亮的时候，再分给他们各自去尝。
。。。。。。
会诊通知是院办周四上午发出来的，直接抄送了六个人。病历摘要写得简洁明了，患者女，五十八岁，两周前因右侧胸痛伴呼吸困难入院，经CT、心电图、超声等检查，初步诊断为右侧大量胸腔积液合并肺不张，抽胸水后症状缓解但反复发作，胸水化验未发现明确病因，目前仍持续右侧胸痛、低热、食欲减退，体重两周内下降三公斤。主治医生建议全院会诊，明确诊断方向。
会诊室下午两点半挤了六个人，林当归站在阅片灯前看CT片子，秦远志抱着病历站在旁边报数据，任青黛坐在长桌一端翻免疫科的结果单，沈茯苓站在门口等着记录会诊意见，苏叶捧着一本中药手册安静地坐在角落随时准备查药材效用，周三七刚值完夜班没睡，顶着两只熊猫眼站在林当归身后，强撑着精神看片子。
"右侧胸腔积液，胸膜增厚，但没有明显占位。"秦远志用笔尖在片子上圈了几个区域，"抽出来的胸水是淡黄色，渗出性，糖低、蛋白高、乳酸脱氢酶高，倾向于炎症性。但细菌培养、真菌培养、抗酸染色全是阴性。"
林当归把片子换了个角度看了许久，皱了皱眉："你们注意到没有，右肺下叶这片纹理比左侧明显增重，而且边界不太清楚。胸水反复产生，可能不只是胸膜的问题。"
周三七在旁边勉强睁大眼睛看，忽然冒出一句："林老师，会不会是……膈肌下面？"
会诊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当归转头看他："你接着说。"
周三七被所有人盯着，有些不好意识，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咬了咬牙，指着CT片右下角："你们看，右侧膈肌的轮廓跟左侧比是模糊的，肝顶部的密度也不均匀。如果是膈下脓肿穿破膈肌引起胸膜炎性反应，胸水就会反复产生，而且常规抗感染效果不好。腹腔来源的感染，胸水培养阴性也说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