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的父亲住院第三天，秦远志终于碰上了她独自一人的时候。
那天傍晚，他去心内科看完一个术后复查的病人，准备下楼时路过骨科病区。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肩线垮着，跟平时那个昂首挺胸踩着高跟鞋的任青黛简直判若两人。她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飞累了暂时收翅的鸟。
秦远志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本该从另一侧楼梯下去的，但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出声。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暖色调。任青黛大概以为周围没人，站了很久都没有动，直到秦远志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猛地直起身转过来，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转瞬之间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秦远志看见了她眼角残留的一丝红，像被风吹疼过。
"远志？"她挑眉，"你怎么在这儿？心内科在楼下。"
"路过。"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任青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的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我爸好着呢，林医生今天不还去给他针灸了？林医生扎完针他能下地走了两步，高兴得像个小孩。"
"我问的是你。"秦远志说。
这句话让任青黛的笑容真正地顿住了。她靠在窗框上，上下打量了秦远志两眼，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这个年轻人平时在食堂里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话少得像背景板，可他一开口总是直接命中靶心。
"我没事。"她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晚霞，"就是累了点。每天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抽空还要应付院办的电话，你试试。"
"我试过。"秦远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的窗边，也朝外看。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我刚来仁心那段时间，每天下了班回宿舍，屋里只有一盏灯。"
任远志侧过头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不到的距离，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把他们靠窗的这一侧镀成浅金色。
"你为什么从省城来？"她忽然问。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一次，被秦远志用"家里有点事"挡过去了。但今天她问得很轻，像是不打算得到答案，又像是真的想知道。
秦远志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快要沉尽，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
"我爸让我回去接手家里的诊所。"他终于开口，"我不想去。我想做的不是那种开开感冒药输输液就能混一辈子的地方。"
"所以你跑了。"
"跑了。"他点头，侧过头看她，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水，"你说得对，孤独、迷茫、心累。刚来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后来周三七认出了我，拉着我去吃火锅，到后面，有一次吃到一半你往我碗里夹了块肉，说'远志你瘦了'。"
任青黛愣了一下，她记不清那个细节了，那顿火锅是林当归刚来不久时吃的，她当时只是顺手。
"那个肉……"她试图回忆。
"是肥牛。"秦远志转回目光继续看窗外，"我记得。"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又远了。任青黛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掉漆的地方，秦远志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碘伏渍。
"你的手。"他指了指。
任青黛低头一看，笑了："上午帮护士给一个静脉穿刺困难的病人扶针，蹭上的。"她拿拇指搓了搓那块碘伏，没搓掉，索性不管了。
秦远志从口袋里摸出苏叶给他的那个护手霜小圆盒，递过去："用这个，含酒精的洗手液用多了容易干裂。"
任青黛接过小盒看了看，盖子拧开闻了闻，挑了挑眉："柑橘味？苏叶做的吧？她上次说要给'手干的人'做一批护手霜，原来给你了。"
秦远志耳根微热："她说你也有。"
任青黛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慢慢揉开，很淡的柑橘香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揉完把手递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叶这手艺还真可以。回头我跟她说开个副业，专门卖给全院医护。"
她合上盖子还给秦远志，两人的指尖短暂碰了一下，都很快缩回去。任青黛先转过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了，我该去给我爸送饭了，你赶紧下班吧。别老加班。"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张扬，嘴角弯的弧度像月亮最细的那条边。
"远志，"她说，"谢谢你。"
秦远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护手霜小盒，盖子上的柑橘香还没散尽。他把盒子收进口袋，转身下楼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耳根的热意过了很久才退下去。
第二天中午，食堂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六个人照例凑了一桌，但秦远志和任青黛之间隔着沈茯苓，两个人谁也没多看谁一眼，可沈茯苓坐在中间总觉得两边有看不见的细线在来回拉扯。她低头扒饭，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苏叶今天特别兴奋，扒着沈茯苓的胳膊说悄悄话，声音小得只有她俩能听见："茯苓姐，你猜我昨天看到什么了？"
"什么？"
"青黛姐从远志哥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然后他俩在走廊里站了好几分钟，青黛姐还笑了！"苏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他们是不是……"
沈茯苓赶紧按住她的手："苏叶，小点声。"
但苏叶的嗓门控制不住，最后那半句还是飘了出去。周三七正低头喝汤，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秦远志，勺子里的汤都晃出来几滴。秦远志面不改色地夹菜，但夹了三次才夹住那块豆腐。任青黛倒是坦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叶你少看点言情剧，我那是跟他要护手霜呢。"
"护手霜！"苏叶一拍桌子，"那是我给的！他用上了？！"
"嗯，挺好用的。"任青黛放下咖啡杯，朝苏叶笑了笑，"回头再做一罐，我要柑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