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婚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尽,灯芯冒着细烟,桌上的合卺杯还没收走。
宋林夕醒来时,只觉得腰腿酸软,稍一翻身,便看见了睡在身侧的谢临川。
他闭着眼,眉头难得舒展。
边关留下的警觉、黑山带回的冷厉,还有平日压在眉宇间的沉重,此刻都淡了不少。
宋林夕看了片刻,嘴角刚刚翘起,余光却瞥见窗纸已经亮得晃眼。
她脸上顿时发热,抬手便在谢临川腰间掐了一把。
“都怪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新妇的羞恼。
“起得这么晚,爹娘怕是早就等着了。”
谢临川眼皮一抬,右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看清面前的人后,他手上的力道随即松开,低头在她指背上亲了一下。
“自家爹娘,迟些也不会把你赶出去。”
“你还说!”
宋林夕将手抽回来,抓起衣裳便往身上套,慌乱间系错了一根带子,越急越解不开。
谢临川坐起身,将她的手拨开,替她重新系好。
他的手能握刀,也能开强弓,做这种细活却显得笨拙。
宋林夕低头看着那双满是旧茧的手,脸上的羞恼渐渐散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谢家正堂。
谢父谢离已经换上了新衣,坐得腰背笔直。
王氏坐在旁边,嘴上念叨着“不急”,眼睛却不断往门口瞧。
谢临川与宋林夕并肩跪在蒲团上,双手奉茶。
“爹,请喝茶。”
“娘,请喝茶。”
“好,好。”
谢离接过茶盏,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王氏喝了一口媳妇茶,拉住宋林夕的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银镯。
镯子成色普通,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应是戴了许多年。
她将银镯套在宋林夕腕上,又拍了拍儿媳的手背。
“阿宁,这是娘当年出嫁时,你奶奶给的。”
“东西不值几个钱,你先戴着。临川这孩子从小性子硬,现在又当了官,你可别什么都依着他。”
王氏说到这里,瞪了谢临川一眼。
“他若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娘。娘管不了他的兵,还管得了自己的儿子。”
宋林夕红着脸点头,偷偷看向身旁。
谢临川端端正正跪着,没有反驳。
敬完茶后,王氏正要张罗早饭,谢临川却牵着宋林夕出了院门。
“我们去哪儿?”
宋林夕跟在他身侧,有些疑惑。
“去堡里走一圈。”
谢临川看向院外纵横铺开的石板路。
“你已经是谢家的主母,总要让他们认认人。”
两人刚走上主街,附近几户人家便发现了他们。
“老爷出来了!”
“夫人也在!”
屋外劈柴的男人放下斧头,妇人牵着孩子站到路旁,几名正在修补农具的老卒也起身行礼。
“见过老爷,见过夫人。”
声音从街道两边接连响起。
宋林夕有些拘谨。
她以前只是大槐村里的寻常姑娘,见到县衙小吏都要避开,如今一夜之间成了这些人口中的夫人,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谢临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点头便是。”
宋林夕依言向众人还礼。
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见她并不凶,胆子渐渐大了,有人被母亲推了一把,跑上前喊了声“夫人”。
宋林夕应了一声,从王大提着的礼篮中取出两块喜糖,放进孩子手里。
街上的气氛随之松快不少。
谢临川没有催促,带着她沿主街一路向前。
他的识海中,那方青白玉玺安静悬浮。
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从屋舍、街巷与人群中升起,穿过他的眉心,落入玺中。
有些气息沉重。
百姓敬他,也怕他。
泥水渡和黄风岭死了近百名山匪,这些人都听说过谢临川杀人的手段。
另一些气息则更温和。
那是分到赏银的乡勇,是领过抚恤的死者家眷,也是住进坞堡后不必再担心山匪破门的老人和孩子。
昨日婚宴上聚来的人气并未完全消散。
今日谢临川与宋林夕亲自走进街巷,那些浮动的人气又有了变化。
原本躲在门后观望的人走了出来。
不敢抬头的人也开始主动见礼。
几名老妇甚至拉住宋林夕,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弄得她满脸通红。
天衍玺将这些情绪一并收入其中。
玺面上的青光比昨夜稳定了几分,内部聚集的灰白气息也在增加。
坞堡中共有九十三户。
其中八十一户是亭长、乡勇及其家眷,另外十二户来自大槐村,与谢家有旧。
谢临川带着宋林夕挨户走过。
每到一户,王大都会送上一小袋米面,或是一块腊肉。
礼不算重,却是新婚主人亲自登门送来的。
有些人接过东西后手足无措,连声说不敢。
也有人把自家晒好的枣子、鸡蛋塞回礼篮,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空手离开。
谢临川没有拒绝。
只送不收,时间久了便成了施舍。
有来有往,才容易让这些人真正将谢家堡当成自己的住处。
等两人走完最后一户,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宋林夕额头出了汗,手里的礼篮却比出门时还沉。
里面装着干枣、鸡蛋、两块粗布,还有几把刚摘下来的青菜。
她看着篮中这些东西,忍不住笑道:“送出去不少,带回来的也不少。”
“收着吧。”
谢临川看了一眼沿街送他们的人群。
“这是他们的心意。”
午后,书房。
张金站在桌前,目光紧紧盯着摆在面前的银票。
“三百两。”
谢临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拿去组一支商队。”
张金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做过生意,进了边军以后,也没少替营中弟兄倒腾酒肉和伤药。
带兵打仗他不如王大,进山探路比不过李二猴,若论做买卖,四人中没人比他更熟。
“老爷想做什么货?”
张金拿起银票看了一眼,却没有急着收进怀里。
“丝绸和瓷器本钱太重,路上磕了碰了便要赔钱。若是倒腾盐铁,没有县衙的文书,查到就是大罪。”
“先不碰那些。”
谢临川将一张青石县舆图推到他面前。
“从山货做起。”
“皮毛、草药、干菌、蜂蜜,只要乡里有、城里能卖,我们都收。”
“集中以后运到县城。县城吃不下,便送去郡城。”
张金盯着舆图看了片刻,手指沿几条乡道慢慢移动。
“买卖能做。”
“山里人没车,几十斤东西送到县城,路上要花一两天。城里的铺子便抓住这点拼命压价。”
“我们上门收货,再统一外运,省掉中间几道盘剥,确实能挣。”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老爷准备按什么价收?”
“比县城铺面给出的价高一成。”
张金手指一停。
“高一成?”
“对。”
“不压价,不赊欠,货物验过以后,当场给钱。”
张金迅速在心里算了一遍。
“车马、护卫、路耗都要银子,再高一成收货,送到县城几乎没多少赚头。”
“那便送去郡城。”
谢临川看着他。
“你组商队,不是为了从乡民手里多抠几文钱。”
“货源握在手里,商路跑熟,知道各乡出什么、缺什么,这支商队才算真正立住。”
张金又低头看向舆图。
高价收货,短期确实少赚。
可只要那些猎户、采药人和山民尝到现银结账的好处,以后有了东西,首先想到的便会是谢家的商队。
货多了,他们就能挑选销路,也能把城里紧缺的盐、布匹和农具带回乡中售卖。
一来一回,都有利润。
“我明白了。”
张金将银票收入怀中,脸上已经有了盘算。
“先找十辆大车,再挑二十个腿脚利索、敢走山路的人。”
“三天。”
“三天之内,我把商队拉起来。”
谢临川点了点头。
“账目每日一记,谁经手,谁画押。”
“少一文钱,你补一文。多出一文,也要查清来路。”
张金嘴角抽了一下,还是躬身领命。
“是。”
张金离开后,谢临川又唤来王大。
婚事已经办完,堡中的操练不能停。
八十余名乡勇按原来的队列继续训练,弓箭、长矛和巡夜轮换都不能落下。
王大领命而去。
书房安静下来。
谢临川独自进入侧房,关好门窗,在蒲团上盘膝坐定。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
青白色的天衍玺悬在黑暗中,玺内聚集着一团灰白人气。
这团人气来自谢家堡的数百口人。
其中有新婚带来的喜气,也有乡勇对他的信服、家眷对坞堡的依赖,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恐惧和猜疑。
谢临川默念《民心诀》。
经文在他的意识中逐字展开。
万民情绪不能直接入体。
哪怕只是数百人的杂念,同时涌入一个人的神魂,也足以将寻常人逼疯。
天衍玺能剥去其中绝大部分记忆和杂质,却无法将残留的情绪全部抹除。
最后这一关,必须由他自己承受。
谢临川运转法诀,从玺内引出一点灰白人气。
人气刚刚离开天衍玺,嘈杂的声音便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谢大人给了抚恤……”
“住进堡里,夜里总算能睡安稳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哪天也杀我们?”
“俺家男人跟着他,至少能吃饱饭。”
“高墙修得再厚,真遇上黑虎山的人,守得住吗?”
“老爷新娶的夫人脾气倒是和善……”
声音混在一起,没有先后。
老人、妇人、乡勇、孩子,每个人的念头都只剩下零碎片段,却仍旧挤得他头颅发胀。
谢临川额角青筋绷起,后背很快被汗水浸湿。
他没有中断法诀。
北境杂役营里,死人堆积在营墙外,尸水渗进泥土,活着的人照样要从旁边经过。
黑山蛇窟中,他在泥里伏了三日,不敢动,也不敢睡。
眼下这些杂念虽然凶险,还压不垮他。
谢临川守住自己的意识,将那些不属于他的声音逐一碾散。
感激不是他的。
恐惧也不是他的。
那些百姓的爱憎可以成为力量,却不能反过来占据他的神魂。
嘈杂声逐渐远去。
留下的灰白人气受到《民心诀》牵引,从眉心进入经脉。
第一处穴窍传来刺痛。
谢临川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没有灵根,从未用灵气温养过经脉。
这条路上没有现成的河道,每向前推进一寸,都要由人气硬生生开辟。
灰白气流挤过眉心,沿功法记载的路线向下运行。
所过之处,经脉先是刺痛,随后发麻。
几次遇到闭塞的穴窍,人气几乎停滞。
谢临川便压住躁动,重新聚拢散开的气息,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侧房外的光线逐渐暗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院中响起换岗的脚步声,厨房也飘来了晚饭的气味。
谢临川没有睁眼。
那点灰白人气终于穿过最后一处穴窍,进入下腹。
丹田中传来轻微震动。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多出了一点可以被他清楚感知的气息。
《民心诀》完成了第一个周天。
谢临川睁开眼,衣衫已经湿透。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落在他耳中的动静却清楚了许多。
院外守卫呼吸平稳。
墙角有虫子爬过枯叶。
更远处,锅铲碰在铁锅边缘,发出两声脆响。
他抬起右手,调动丹田中的人气。
灰白气流沿经脉向上,最终汇入掌心。
一点米粒大小的微光出现在他的手中。
光芒很弱,边缘不断散开,维持数息便可能耗尽。
可这不是天衍玺的力量。
这是经由他的神魂淬炼、在他的经脉中运行一周,最后归入丹田的力量。
谢临川五指收拢,将那点灰白气流握入掌中。
练气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