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叽叽喳喳讲完桂枝的乌龙,又扯到新进的一批茯苓成色特别好,说"茯苓姐你要不要来看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白白净净"。沈茯苓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瞪了苏叶一眼。林当归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张纸巾,沈茯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很快缩回去。
周三七啃着鸡腿感慨:"咱们仁心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去年我刚来的时候食堂就我跟苏叶两个人对着吃,现在一桌都坐不下了。"
"那是因为你话多。"苏叶嫌弃地看他一眼,"以前你一个人吃饭都在背病历,现在嘴就没停过。"
周三七不服气:"我那不是被你们带跑偏了吗?"
秦远志难得插了句嘴:"话多是好事。"他低头喝汤,补了一句,"比闷着好。"
任青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秦西洲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和的探究。
饭后众人散去。林当归和沈茯苓并肩走回巷子,晚霞已经沉下去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沈茯苓今天的话格外少,走路的步子也慢,林当归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
拐进巷子的时候沈茯苓忽然开口:"林当归,你说七七是不是以后会变成很好的医生?"
"已经是了。"林当归说,"他昨晚那个处理,换成我在场也未必比他更快。有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得自己扛过那一夜才能长出来。"
沈茯苓侧过头看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昏黄的光。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话有时候真的挺像师傅的。"
"像谁?"
"像我外公。"她把目光移回前方,"我外公也是中医,我从小看他给村里人看病,他也是这样,说'病急的时候别慌,坐下来跟病人说说话,他们好了你也好了'。"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外公走了三年了,你说他要是看见我现在跟一个中医合租,天天喝着你开的养生茶,他会不会高兴?"
林当归停住了脚步,沈茯苓也停下来,转身看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步,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灯影。
"他会高兴。"林当归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你外公要是看见你现在给人换药的时候哄小孩画笑脸,他肯定高兴。"
沈茯苓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林当归,你这个人……真的挺会说话的。"
"不是会说话。"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一些,"是你外公教你的那些东西,我刚好都懂。"
沈茯苓没抬头,但她的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谁家炒菜的烟火气,混着一丝初夏草木的潮甜。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先迈步。
最后是楼上谁家的窗户开了,一阵锅铲翻炒的声音猛地冲进安静的巷子,把两人从那个短暂的、漂浮的状态里拽了回来。沈茯苓先醒过神,低头嘀咕了句"走吧",转身往单元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林当归跟在后面,看她耳尖照例红着,心里那粒没发芽的种子在温热的土壤里又胀大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睡觉前,沈茯苓在客厅茶几上留了一包新剥好的核桃仁。旁边没贴便签条,但林当归认得那个装核桃的小瓷碗,是她专门用来放水果和零嘴的那只,碗底画着一小枝兰花。
他捏了两颗核桃仁慢慢嚼着,坐在沙发上翻书。今晚客厅里很安静,沈茯苓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她在里面不知道忙什么,偶尔传来轻轻的哼歌声。那调子还是听不清,绵软的,像揉进夜色里的一勺蜜。
林当归把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二沈茯苓生日。他上次在沈芍药家翻旧照片时看到过沈茯苓的身份证复印件,日期清清楚楚印在角落里。他合上书,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叶发了条消息:"问你个事。"
那边秒回:"林医生?问啥?"
"县城哪家蛋糕店做得好?"
苏叶回了一串感叹号,紧接着是长串语音。林当归点开听,苏叶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冲破话筒:"林医生你要给谁订蛋糕?茯苓姐?是不是!我就知道!城东有家店叫香满园!动物奶油!水果新鲜!我帮你订!你告诉我写什么字!"
林当归还没回答,苏叶已经连珠炮似的又发来好几条,从蛋糕尺寸到口味到装饰款式全都列了一遍,最后附了一句:"放心吧林医生!我保密!"
他笑着回了句"水果的,别太甜",放下手机。沈茯苓卧室里的哼歌声停了,紧接着传来她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的声音。她经过客厅时朝他看了一眼,随意地问:"还不睡?"
"马上。"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你也别太晚。"
沈茯苓"嗯"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屋了。她关卧室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对了林当归。"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你包的馄饨。"
林当归看着她探出的那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投喂的仓鼠。他忍不住笑了:"行,明天早上我起来包。你要小馅儿还是大馅儿?"
"大的。"她把脑袋缩回去,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饿了很久了。"
门关上之后,林当归站在客厅里又笑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很好,把茶几上那碗核桃仁照得泛着柔润的光。他走过去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章法了,每天都有不同的味道,周一是周会的十分钟掌声,周二是赵大爷转危为安,周三是桂枝半公斤的乌龙,周四是晚霞里的并肩走着,周五是"我饿了很久了"。
他回到卧室躺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早馄饨馅儿的配方,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加虾仁提鲜,姜末去腥,一点点生抽和香油,皮子得擀薄,煮出来半透明才好看。想着想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觉得明天来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