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您别慌，我在这儿呢。"周三七弯下腰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尽量压得平稳，"您跟我说说，哪儿疼？怎么个疼法？"
周三七没有意识到，自己渐渐地用秦远志所教授的的知识诊病、用林当归所教授的仁心真诚去看待，一个医生，特别是好的医生的成长永远离不开人生中老师的教导。
赵大爷抖着嘴唇说："像……像有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周三七一边吩咐护士准备吸氧，一边快速回忆赵大爷的病史。这老爷子七十二岁，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多年，今天白天还有点低烧，林当归下午给他会诊时开了中药，说要注意夜间可能加重。周三七当机立断给呼吸科打电话请求会诊，同时让护士给氧、监测生命体征，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陪赵大爷说话，从老家是哪里聊到孙子多大，越聊老人喘息越平缓。
等呼吸科医生赶到时，赵大爷已经稳定了许多。值班医生翻完病历后朝周三七竖了个大拇指："周医生处理得及时，等天亮了做个CT看看，大概率是慢阻肺急性加重，不是心梗。"
周三七送走了会诊医生，回到值班室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他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凌晨四点的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他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翻了一圈通讯录，指头在"林当归"和"秦远志"两个名字之间停了停，最后谁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赵大爷确认了诊断，转去了呼吸科。周三七交班的时候整个人困得站不住，咬着牙把病历写好才回宿舍倒头就睡。
这事后来传到了林当归耳朵里，是苏叶午休时在食堂讲的。她端着餐盘坐过来，一脸兴奋："林医生你听说了吗？昨天半夜七七一个人救了十八床的老爷子，处理得可好了！他都不敢跟你们说，怂得很。"
林当归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朝周三七常坐的那张桌子看了一眼——没人。他问："他人呢？"
"睡觉呢。"苏叶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听说三点多才忙完，估计要睡到下午。"她咽下去，忽然又认真起来，"林医生，你说七七是不是进步挺大的？我刚来那会儿他连留置针都不敢打，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林当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下午门诊空闲的时候，林当归绕去了住院部。周三七宿舍的门没锁，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周三七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眼镜扔在床头柜上，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屏幕上是没来得及锁的短信界面——草稿箱里写着"赵大爷转危为安了"几个字，收件人没填。
林当归在床边站了站，伸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转身轻轻带上门。
与此同时，药房那边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苏叶下午清点库存时发现桂枝的批次对不上，新进的那批桂枝本来该有十公斤，她数了三遍都只有九公斤半。少了五百克桂枝，不算多，但苏叶急得额头冒汗。她蹲在药柜前面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拎出来过秤，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秦远志路过药房门口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苏叶跪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地的纸包，圆圆的脸上全是焦灼。
"怎么了？"秦远志站在门口问。
苏叶抬头看见他，表情像找到了救星："秦医生！你来得正好！桂枝少了一包！我明明记得入库的时候十公斤整的，拿出去了一包给林医生义诊备用，还剩九公斤半……但我怎么找都少一包！"
秦远志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手里那张进货单和库存记录，慢慢看了一会儿。"你第一次入库是上周三？"
"对！"
"那批桂枝到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物流单上标注的是十公斤整还是多了零头？"
苏叶愣了一下，翻出手机查物流记录，图片放大一看，上面写着"桂枝 10.5kg"。她猛地一拍脑门："对！多出来的半公斤我当时顺手分装了一包，放在……放在高柜顶上！"
她跳起来去够高柜，够不着，秦远志已经站起来伸手帮她把那包桂枝拿了下来。纸包上果然贴着苏叶自己写的标签，日期、品名、重量、有效期，一样不少。苏叶抱着那包桂枝长舒一口气，回头冲秦远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秦医生你太厉害了！我急起来就犯晕。"
秦远志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桂枝笑得满脸通红，耳根又不争气地热起来。他垂下目光，声音平平的："下次进货单拍照存一下，不容易乱。"
"嗯嗯嗯！"苏叶连连点头，把这包桂枝归进柜子里，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盒东西递给他，"对了，这个给你。上次看你擦手，手背都起皮了，我做的护手霜，蜂蜡加精油，纯天然的，你试试。"
秦远志接过那个小圆盒，盖子拧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飘出来。他抬头看了苏叶一眼，后者已经转身去整理药材了，只留给他一个蹲在地上忙活的背影和两只圆圆的耳朵。
"谢谢。"他把小盒收进白大褂口袋，转身走出药房。出门时嘴角牵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的晚霞格外好看，紫红色的云铺了半边天，像谁打翻了一整碗杨梅汁。六个人在食堂碰头的点比平时晚了些，周三七睡醒后顶着鸟窝头赶来，刚坐下就被苏叶劈头盖脸一顿夸，夸得他耳朵根都红透了，不停摆手说"没有没有，是运气好"。
任青黛今天难得没拿咖啡，端了一碗银耳汤慢慢喝。她爸住院的事她只在林当归面前提过，其他人还不知道，但她今天话少了些，坐在桌子末端安安静静地听大家闹。秦远志坐在她对面，偶尔看她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