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林当归在地板上多跪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起身收拾一下，去往仁心私立医院会诊秦远志的那个病人。
上午他把那个结肠癌术后病人看了，秦远志将近凌晨才做完了第二次手术，病人刚出复苏室，还在监护中。林当归在病房门口跟秦远志碰了头，隔着玻璃看了看病人的生命体征，又翻了翻术后医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药配伍，四君子汤打底，加陈皮和砂仁理气和胃，等病人能进食了再加黄芪补气。他把方子给了秦远志，说等病人肠道通气之后再考虑用。针灸后续酌情用上，刚刚做完手术，不易耗费元气，姑且观察几天。
秦远志接过方子认真看了，点了点头。他的眼下两团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但精神看着比前几天好了些。"林医生，昨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他说，"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孤独不算什么。"秦远志把方子折好收进口袋，"只要还有一把愿意帮你往冰箱里塞东西的人，就能熬过去。"
林当归看着秦远志转身走进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通透。他站在监护室门口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下楼，往沈茯苓姐姐家的方向走去。
沈茯苓姐姐家，沈芍药开门看见他时满脸都是笑，进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茯苓在厨房包饺子呢，你去看看，她包的皮厚馅少，我管不了她。"
听罢，林当归无奈地一笑，林当归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沈茯苓系着那条浅蓝色格子围裙，正笨手笨脚地捏一只饺子，面皮擀得不够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案板上，跟旁边沈芍药包的整齐元宝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脸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像半弯月牙。
"你来干嘛？"她假装嫌弃，"出去出去，厨房小，塞不下两个人。"
林当归没出去，反而走近了两步，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歪饺子看了看，然后放在掌心三两下重新捏出了褶子，一只标致的柳叶饺在他手指间变魔术似的成型了。他把饺子放回案板上，转头看她："我教你。"
沈茯苓瞪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抿着嘴把擀面杖塞进他手里："行，你擀皮，我包。"
两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林当归擀面的动作利落，一张张圆面皮从他手下飞出来；沈茯苓接过去包馅，手速渐渐上来了，虽然包出来还是不够好看，但至少比她自己之前那些歪瓜裂枣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这个褶子再捏紧一点。"林当归侧过身给她示范，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你看，拇指这样压——"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握着她的手，沈茯苓的手指微凉，沾着面粉，被他握在掌心里。两个人都僵了一瞬，厨房里只有旁边灶台上那锅水咕嘟咕嘟烧开的声音。
沈茯苓没有挣开，她低着头看那只被两个人一起捏着的饺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过了几秒她才轻轻说："林当归，你手上有面粉，蹭我手上了。"
林当归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咳了一声，转身去拿漏勺掩饰："水开了，下饺子吧。"
沈茯苓把那只共同完成的饺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水里慢慢浮起来。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那天中午的羊肉饺子林当归吃了两盘，沈芍药的婆婆在旁边不住地给他夹菜，夸他饺子包得好看，又把沈茯苓那盘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拎出来笑话了一番。沈茯苓整张脸埋在碗里不抬头，但林当归看见她耳朵红了一中午，从饺子下锅一直红到告辞出门。
下楼的时候沈茯苓走在他前面，在二楼拐角被台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站稳之后没急着走，在昏暗的楼道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两人之间亮了又灭，一明一暗的。
"林当归。"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羊肉饺子的暖气和一点点酒意，中午她陪姐夫喝了小半杯白酒，"你以后……饺子可以都你擀皮吗？"
他低头看着她，楼道里太暗了，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两点微光，像深水里两粒碎星星。
"行。"他说，"我擀皮，你包馅。"
沈茯苓笑了一下，推开单元门走出去。门外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成一片明亮的光。林当归跟在她后面走进阳光里，春天的尾巴从他们头顶掠过，带着羊肉、面粉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软软地落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
。。。。。。
几日后，那天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三点刚过，天空猛地暗下来，像谁把一整盆墨汁泼在了头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诊室的窗玻璃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砸得翻白颤抖，水珠顺着叶脉汇成细流往下淌。
林当归诊完最后一个病人时，雨势已经大得看不清对面楼了。他把病历合上，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只剩几辆车的雨刮器在前赴后继地画着扇形。
手机震了一下，沈茯苓发来消息："雨太大了，我还在护理部，你带伞了吗？"
他回："没带，你带了？"
那边秒回："带了，但只有一把。"
"那就一起回去，你撑伞，我淋着。"
"林当归你讲不讲道理，我撑伞你淋着，回去你感冒了还得我伺候。"
他笑了，打字："那你看怎么办？"
沈茯苓没有回文字，直接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护士站边上，手里举着一把浅蓝色的伞，伞面上印着几只胖乎乎的鸭子，是儿童款的，遮住她一个人都勉强。她在照片下面配了行字："我只有这个，你看着办。"
林当归盯着那几只胖鸭子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抽屉角落翻出一件备用的一次性雨衣，医院发的应急物资，薄薄一层塑料，展开来勉强能罩住上半身。他披上雨衣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雨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整栋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楼梯口碰到了苏叶。苏叶蹲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正仰头看外面的雨，表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看见林当归走过来，她眼睛一亮："林医生！您有雨衣？"
"应急的。"他打量她，"你没带伞？"
苏叶摇头，把怀里的帆布袋抱紧了些："我中午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好好的，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而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这儿还有一批药材，今天刚到的，不能淋雨。"
帆布袋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黄白色的药材切面。林当归凑过去闻了闻："半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