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在凤座上,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宫人开始上菜,银盘玉盏依次端上桌案,各色珍馐佳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夏侯琦趁上菜时偷偷伸手到桌案下揉了揉膝盖,心里暗暗发誓回去定要跟老六好好吐槽——凤栖宫的地砖比秦州军械司的青石板还硬,她们绝对是故意的。
京中贵妇们依次起身,端着茶盏上前给夏侯琦献茶。北静郡王妃领着几个贵妇人给夏侯琦行礼,报上了自己的姓氏和封号,她满面笑容,声音又软又亲热:“景王妃,如今你是亲王妃了,可比不得从前在家时那样随性了。”夏侯琦听见“从前在家时”几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廉贞阁里那堆没做完的耧车模型和那本被尚宫没收的木尺。她努力保持微笑,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句:“臣妇谨记北静夫人教诲,多谢北静夫人提醒。”
南安郡王妃年龄看起来能做夏侯琦的母亲,她紧随其后,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听说景王妃以前在家时都托口不与我们会面,如今可不行。别人会说你拿大。”夏侯琦被问得有点发懵,脑子一转,扯了个谎:“臣妾是在家务冗杂,抽不出身来。如今既已入景王府,往后定会多多走动。”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总不能说“我在家做实验”吧。
东平郡王妃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开口,句句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景王妃,臣妇听说你以前在家时也不管事,家里都是你母亲和你大嫂子在张罗。这可不行。如今嫁给景王爷,万事得你自己张罗。你想啊,那王爷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回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热饭都吃不成,这哪行。”
夏侯琦被东平郡王妃的热水热饭理论噎得差点翻白眼。你他喵的,搞得像你在家天天做饭烧水似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东平郡王妃那双白嫩嫩的手,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汁,怎么看也不是干粗活的人。她维持着笑容,声音不紧不慢:“臣妇多谢东平夫人指点。东平夫人既如此说,想必在府中定然是辛勤服侍郡王吧。”东平郡王妃昂起下巴,一副“那还用你说”的表情。
夏侯琦感觉气氛冷了下来,抬头瞥了一眼誉王妃——她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她忽然全明白了:这些贵妇们大概是约好了的。好,很好——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那股邪火,脸上依旧是那个标准的恭顺微笑,声音却比方才清亮了几分:“臣妇听说京中贵妇最要紧的事便是操持家务、开源节流,不劳家中男人们费心。敢问东平夫人,这烧开水,应当如何烧才省柴火?”小样,老娘玩过的炉子烧过的煤和柴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跟我玩,玩死你。
东平郡王妃愕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舌头像打了结:“烧开水?省柴火?烧?省?景王妃,臣妇的意思是说……是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挖的坑居然把自己给埋了。
北静郡王妃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替她解了围:“景王妃,东平姐姐也是关心则乱。咱们做主子的,哪有自己烧水做饭的道理?那些事情都是下人在做。”夏侯琦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在翻白眼——老娘当然知道有下人做,瞧你们那双手都不是干这些活的人。
户部尚书夫人接过话茬,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虽说如此,咱们也不可懈怠,得时时盯着他们。不然,家被那些下人搬空了都不知道。”夏侯琦假装认真地点头,顺势问道:“夫人说得极是。想必夫人也精通算术吧?”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算术也被归在格物之下,看你认不认。
户部尚书夫人一脸自豪,侃侃而谈,说自己当然通晓,这算术无非就是三位数以内加减乘除,更复杂的交给账房先生,做主子的掌握“量入为出、勤俭持家”的原则便是了。夏侯琦强忍着吐槽的冲动——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叫精通算术?她放下茶盏,笑容不改:“夫人真是多才多艺。只是,听说陈大人家有良田千顷,三位数加减乘除,怕是日常开销都难以计算吧。”户部尚书夫人脸色一僵——要是承认这话,就坐实了她夫君是贪官;要是不承认,满京城谁不知道户部尚书家有钱。
礼部尚书夫人赶忙上前打圆场:“妹妹,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咱们做夫人的,可不能只顾这些俗务。要知道,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夫不贤无以御妇,妇不贤无以事夫。咱们最要紧的,是贤德。”夏侯琦强忍着反胃——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你咋不说夫乃天妻为地呢。她笑容僵在脸上,顺口背了一段《女诫》:“夫人所言甚是。臣妾也听说,‘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也’。”行,背书,是吧,正好前几天背过。
礼部尚书夫人尬笑了一声,纠正道:“景王妃,这段话说的是媳妇与公婆的关系,是曲从第六,不是夫妇第二。”她说完飞快地朝誉王妃递了个眼色。
誉王妃放下茶杯,终于亲自下场了。她笑得温婉而从容,语气里满是长嫂教导小姑的亲切:“好妹妹,这伺候公婆和服侍夫君,区别大着呢。公婆年长于我们,横竖他们说什么咱们便听什么,也不与他们争吵就完了。这夫君可就不一样——夫君也有犯错的时候,咱们要好好规劝他们。不要学那些愚妇,最后祸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夏侯琦心中暗笑——好家伙,终于憋不住要把老六拉出来当靶子了。她乖乖点头,嘴上依旧是那套标准的恭顺:“臣妇谨记嫂嫂教诲。嫂嫂说的愚妇,大概是那些不学无术、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之妻吧。”她嘴角微微翘起——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你那好誉王可是妻妾成群还在不断纳侧妃呢。
誉王妃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声音也冷了几分:“妹妹,纨绔子弟花天酒地也就自身不检点罢了,于国无害。有的人在外面学些枝末技俩回来,妄图以此左右朝纲,这才是要事。妹妹既为景王妃,当多劝劝景王,以朱子所批四书为纲要——外面学回来的奇巧淫技,还是收着吧。”她说完拂袖,袖口带起一阵风,震得桌上的茶盏盖轻轻一响。
夏侯琦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原来如此——她今天跪也跪了、烫也烫了、被羞辱也羞辱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直直地看着誉王妃,笑容灿烂而真诚:“母后多次提醒我等内眷不得干政。姐姐这一席话,是要妹妹我以内宅身份干涉朝政吗?我可听说,去年有名贵妃因为干政被父皇贬为宫女——姐姐是想要效仿她?”誉王妃脸色骤然一僵,下面坐着的贵妇们也瞬间噤声,整座凤栖宫鸦雀无声。皇后手中的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夏侯琦没有停。她环视四周,声音清朗而犀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些贵妇脸上来回搧:“好嫂嫂,你们今天这么多人围着我一个,不是告诉我如何做一名贤妇,就是告诉我侍奉夫君——不就是想让我去劝景王殿下放弃格物吗?你们,哼,先管好你们自己家那位吧。誉王妃娘娘,臣妇在家时,可听说那位誉王殿下妻妾成群,而娘娘您还在替他遴选侧妃。你可真贤惠得紧啦。曲从二字,非你莫数。哈哈哈——”
皇后手中的茶盏终于“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凤栖宫为之一震:“够了!”
夏侯琦吓得一缩,方才那股大杀四方的锐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把誉王妃从头到脚怼了一遍。天啦,我刚才在干嘛?“臣妇……臣妇失态了。”
皇后扫过夏侯琦和誉王妃,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怒意:“本朝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你们,要本宫重申多少次。”
誉王妃扑通跪地,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母妃,那夏侯琦是秦州来的野丫头,野性难驯。臣妇恐她不服管教,才、才——求母妃饶恕臣妇!”她磕下头去,模样极为狼狈。
夏侯琦咬了咬嘴唇,扑通跪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敬茶时已经跪了不知多久,这一跪下去只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皇后娘娘,臣妇知错了。臣妇不该当场争论,更不该失了礼数。请娘娘责罚。”
她低着头跪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运转——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与其让誉王妃在皇后面前先告状,不如把话挑明。她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抬起头直视皇后,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娘娘,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臣妇虽然出生于秦州,也知圣人教化。臣妇失礼的地方,事后必当向各位夫人赔罪。但是今天这件事,明明是誉王妃嫂嫂先指责景王殿下喜好格物之事,臣妇一时气不过,才说了些偏激的话。”她顿了一顿,转向誉王妃,敷衍地拱了拱手,“誉王妃嫂嫂,今天是我不对。”
皇后冷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媳,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好,很好。你们一个用《女诫》《女论语》,一个用《论语》——那,本宫即刻下一道懿旨。着你们两个,交由各自夫君惩处。”
誉王妃尖叫一声,爬向皇后,哭喊着母后不要、臣妇知道错了,那模样极为狼狈。
夏侯琦跪在地上,听见皇后说要将自己交由景王处置,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老六要怎么罚她?抄《女诫》还是禁足?总不能让她绣花吧。她余光瞥见誉王妃正跪在皇后脚下,不停磕头,向皇后求饶,心里默默地呸了一声:你活该。我最多被老六教训几句——你呢?你那好夫君的那几房小妾,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皇后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站起身来。众贵妇纷纷伏地,不敢再多言。筵席散后,众人鱼贯退出凤栖宫,脚步声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夏侯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昂着头走出大殿——虽然今天被罚了,但她不后悔。至少她没有被人强逼着要景王改变自己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