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双手捧着茶托走到长公主们面前，这才发现几位长公主头饰、衣着、发式全都一模一样，坐成一排，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亲近也不冷淡，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景王妃来了。你该先给谁敬茶呀？”正中间那位长公主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小孩子的促狭。
夏侯琦脑子里飞速运转，拼命回忆进宫前尚宫教她的长公主名号——清平、清和、清阳。按品阶，清平长公主是嫡长，坐的应该是最上首。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茶走到坐在最上首的长公主面前，双手捧茶，稳稳当当地跪下去：“给清平长公主敬茶。”
坐在最正中间的长公主笑出了声，转头对旁边的两位长公主说道：“妹妹们，瞧瞧，这就是咱们皇家新进门的媳妇。连宗室里的长幼尊卑都分不清，竟是先敬旁支，还叫错了号，把本宫这个嫡长的晾在一边——莫不是你娘家没教过‘长幼有序’四个字？”
夏侯琦被说得满脸通红，茶盏差点摔了。她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是不是真的弄错了？难道嫡长公主没有坐上首位吗？满殿的贵妇们都在看着她，公主们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郡王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背上。她咬了咬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认错：“臣妇知错了。恕臣妇见识短浅，头一次进宫，又见公主们都……都……容臣妇下次不敢了。”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脸憋得通红。
真正的清平长公主——那位坐在正中间的——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跪那么远，我也够不着呀。”
夏侯琦连忙膝行往前移了几步，双手奉茶，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臣妇该死！清平长公主请用茶。”她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脸烫得像刚从冶炼所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块。
清平长公主这才伸手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两位：“记住了，我是清平。这位妹妹是清和，这位妹妹是清阳。去吧，去给清和妹妹敬茶吧。”
夏侯琦接过空茶盏，站起来时膝盖已经隐隐发疼。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总算是喝了我的茶”，偷偷活动了一下腿脚，缓缓起身走向清和长公主。宫女重新将茶盏斟满，她端起那盏滚烫的茶，深呼吸，跪下去：“给清和长公主请安。给清和长公主奉茶。”她的双手被茶盏烫得通红，强忍着想要吹一吹的冲动，举过头顶，稳稳地递到清和长公主面前。
清和长公主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茶盏便猛地缩了回去，惊叫一声：“啊——好烫！夏！侯！琦！你存心想烫死本宫吗！”她的手劲碰得茶盏晃了晃，夏侯琦本能地护住茶盏——幸好她练过武，下盘稳，手上更稳，一滴茶水也没有漏下。
“臣妇该死，烫着长公主了。”夏侯琦举着茶盏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明明是她自己碰的，茶盏又没洒——可她能说什么呢。看着清和长公主被烫红的手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你先跪那吧。等茶不烫了，本宫再喝。”清和长公主收回手，整了整衣袖。
夏侯琦咬着嘴唇，双手仍恭敬地举着茶盏，膝盖已经发麻夏侯琦内心默默告诫自己：“夏侯琦，要忍住，老六正在皇上那边和那些老顽固们掰扯呢，不要给他丢脸！”她抬起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臣妇遵命。”
清阳长公主忽然开口了，语气比两位姐姐和软了几分：“姐姐，这景王妃刚嫁进皇家，还不知道咱们家的规矩，先饶她一回吧。毕竟，她是景王妃，伺候好景王才要紧，对吧。景王妃，咱们那位景王贤侄，你可得好好服侍。”她说到“好好”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夏侯琦听到“伺候”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脸涨得通红。夏侯琦，忍住——她把手里的茶盏举得更稳了，膝盖在青石地面上隐隐作痛，双手被烫得发红。
清和长公主哼了一声：“那，看在妹妹的面上，先饶你吧。”她接过夏侯琦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然后把空茶盏搁回托盘上，语重心长地开口，“景王妃，我们也是过来人。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夫为妻纲，这纲常是不能乱的。你呢，把景王伺候舒服了，他说不定就把皇家的规矩都告诉你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吃这样大的亏。”她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夏侯琦今天敬茶分不清人，是因为和景王关系不好，景王压根没教她。
夏侯琦跪得双腿发麻，手都快没知觉了。她强撑着保持跪姿，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努力稳住：“臣妾……臣妾知道错了。多谢三位长公主教导。”她的面部肌肉还记得宫中嬷嬷教的标准微笑，那笑容挂在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已经掐得掌心生疼。
她再次缓缓起身，双腿已经疼得钻心。她缓慢走向清阳长公主，重新举起茶盏，再次跪下，膝盖已经开始发抖，双手疼得厉害，她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地开口：“臣妾给清阳长公主请安。”
清阳长公主伸手去接茶盏，忽然“手滑”——茶杯从她指间脱落，眼看着就要砸在夏侯琦身上。夏侯琦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半空中稳稳接住了茶杯，连一滴茶水都没溅出来。清阳长公主嘴角那道等着看好戏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嗯哼。清和长公主说的话你听见没？虽说夫为妻纲，但夫有过，妻当谏才是。正所谓夫有恶事，劝谏谆谆，莫学愚妇，惹祸临身。”
夏侯琦捧着茶盏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原来如此——她们果然要拿老六喜好格物说事。她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臣妾谨记长公主教诲”，然后强撑着站起身，端着茶托转向自己的位置，膝盖忽然一软，差点摔倒。她硬生生撑住了，迈着京中贵妇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那一刻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誉王妃端着茶盏，目光从夏侯琦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扫过。这个秦州来的野丫头今天被三位长公主轮番奚落，敬茶时又跪又烫，狼狈不堪——可此刻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微笑纹丝不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赢是赢了，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誉王妃垂下眼帘，用茶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嘴角那道弧度淡了几分。秦州来的蛮子，看来是本宫低估你了。
太子妃坐在上首，看着夏侯琦方才被三位长公主轮番刁难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不忍。她想起自己刚嫁入东宫时也曾被这些贵妇们“教规矩”——那些看似温和的笑脸背后藏着多少软刀子，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没有开口。在这座凤栖宫里，同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