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说是快回来了,实则这句“快”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陆语莹坐在茶室天人交战,不知不觉手边的茶水已经凉透,她下意识拿到嘴边,碰在唇上的微凉触感才终于让她将思绪收回来。
“齐大人,属下去叫医灵官?”
“不必了,皮外小伤而已。”
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陆语莹如梦初醒,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起身理了理衣裳,随即门自外推开,门外之人见到她的神情有些意外。
先于他的神情变化,陆语莹便注意到她白金色的官袍领口沾染的血迹,以及明显有些凌乱的衣摆。
她躬身行礼,见过齐斯慕。
齐斯慕侧头将身后跟着的灵官打发走,关了门,声音里带着连日疲惫之下仍竭力维持的温润:“公事繁忙,让陆大人久等了。”
他下意识用袖口遮住了手腕,冲着陆语莹俯身谢道:“陆大人来桃源这些时日,我竟一直没顾上亲自接待,反倒劳烦大人帮我照看殿下。”
“殿下是我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谈何帮你。”陆语莹不敢接他的感谢,温和地挡了回去,又道:“殿下是我妹妹,我照顾她是该做的,谈不上帮谁。”她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藏在袖下的手,“倒是听说我来之前,殿下身边一直是齐大人在看顾——若说谢,该是我替君上君后谢你。”
两人目光交汇,齐斯慕从她惯常平静的眼神中读不出什么思绪,只是听着她语气还算轻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寒暄的话说完,陆语莹单刀直入表明来意:“最近桃源中险象环生,殿下的身体又一直不适,凤族诸人挂念,所以我们打算明日启程回紫宸宫。”
听到这话,齐斯慕原本冷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道裂隙,不等陆语莹从中读出什么情绪,就已经被前者掩饰过去。
齐斯慕的声音平静无波:“凤族的主意?”
“殿下的主意。”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陆语莹总觉得这句话一出口,齐斯慕的眉尾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也好。”齐斯慕低声道。
一阵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陆语莹对桃源的公务不大插得上话,两个人唯一的共同话题也已经聊完,又没有什么硬找个话题聊下去的必要,思索再三之后陆语莹起身拱手告别,向门口走去。
“陆大人!”
陆语莹在门前停住,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大人可否帮我一件事?”
陆语莹感觉自己心中突然压上一块巨石,她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如果乾天庭真的要把殿下当作解决办法,请您派灵官亲自去紫宸宫商议,恕我不能承担中间人的职责。于公,现如今这种情况,凤族尚且自顾不暇,我的力量更是有限。”她的手搭在门上,作势要推开:“于私,我也做不到劝说君上君后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
“不,”齐斯慕起身向前几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只想请陆大人拦住殿下,在事情解决之前,至少半个月之内不要让殿下回桃源。”
陆语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半个月?
落萱要在半个月之内回来,因为半月后乾天庭聚齐,会决定最后地解决办法,落萱需要在场迎来自己最终的“审判”。
齐斯慕却要在灵官们回来之前将这件事解决掉?
“你竟然还有别的办法?”陆语莹不禁皱起眉。
“左右不过一条人命。我这几日尝试过了,虽然不能完全清除煞气,但是可以暂时帮助灵姥,通过外力一定时间内阻断煞气与外界的联系,保三界百余年太平还是做得到的。”齐斯慕的语气重归平静,尾音变成了一声喟叹:“我相信只要有时间,殿下和乾天庭会找到更好的办法的。”
“只是——”齐斯慕再看向她时眼睛里多了些柔软:“只是这之后斯礼无人照顾,可能要麻烦殿下几年。”
陆语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件事高兴,但是当她的思绪飘到落萱身上,又觉得苦涩梗在喉间,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咽不下去。她避开齐斯慕的视线,转过身轻轻点头,强压着情绪:“我可以答应你。”
齐斯慕俯身行礼谢他,陆语莹抬头将眼底的苦涩压下去,手再次搭在门上时,她叹了一声:“殿下昨晚还和我念叨你作为守灵人的诸多辛苦,可惜她现在不能靠近封印,话语间很自责,如果你有空,今天再去看看她吧。”
听到这句话,齐斯慕下意识就要答应与她一同去双清观,刚抬脚走出第一步,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到领口的血迹与灰尘,便收回脚步:“我随后就去。”
面前的身影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
齐斯慕如释重负,下意识抬手想去解那件染血的外袍,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深陷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留下了几道半月形的血痕。
………………
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时,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陆语莹确认落萱已经睡下,将换下来的染血布巾叠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
门扇合拢的瞬间,她一抬眼,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院中。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得清瘦,白金色的官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陆语莹下意识把手中的布巾往身后藏了一步。
齐斯慕方才一瞥便知道了那是什么,见她有意隐瞒,也没为难她,只问:“殿下睡了?”
“才睡下。”陆语莹将布巾折紧收进袖中,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经脉上的伤口每次快要长好就要再动手破坏掉,反反复复,气血亏得厉害,歇息得也多了些。”
齐斯慕点了点头,不作它话。
陆语莹见他有意在此等落萱醒来,便将门口让出来:“她睡梦中也离不开人,齐大人既然想在这等,不如进去坐着,正好我去看一看明天的行李是否收拾妥当。”说着与他擦肩而过,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齐斯慕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矮凳坐下。床上的人脸颊上隐约看得到一丝血色,紧抿的唇还算红润,只是眉头紧锁着,五指紧紧攥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手腕精瘦得连腕骨都突出可见。
明明去封城之前,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齐斯慕手指悬在半空踌躇了好一会,眼瞧着她的手指越攥越紧,额头上也隐约出了冷汗,这才动作,将那片被角从她手指缝里轻轻抽出,重新掖在身下。
正准备收手,原本安静躺在被子上的手突然一翻,将他仍未来得及拿开的手指紧攥住,力度极大,动作迅速。他一脸震惊地抬眉,熟睡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只是眼底仍旧一片茫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齐斯慕怕惊到她,不敢妄动,只是另一手轻柔地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过了很久,落萱的视线才慢慢有了焦距。她偏过头,目光顺着自己手上传来的触感一路找过去,落在了他脸上。
“……我吵醒你了?”
落萱的目光将面前人的五官描摹过一遭,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午间本就睡不着,稍加歇息而已。”
她的手慢慢收了力气,要往被子里缩,却被齐斯慕反握住,两指搭上她的手腕。
落萱默默注视着他睫毛下的一片阴影,下意识屏住呼吸。
手腕上的放松感姗姗来迟,落萱迎上他的目光,从眼底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情绪,她逼迫自己不去解读,而是移开眼:“什么都探不到的,我都把它割断了。”
见她要起身,齐斯慕取了个软枕垫在床头让她靠得再舒服些。
“陆大人来之前,伤口已经长好不少了。”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齐斯慕手指轻轻揉捏她的指尖,让冰冷的皮肤好歹恢复些温度,“我以为陆大人能拦住殿下。”
“可是师姐来的前一天晚上你又受伤了。”落萱另一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他:“在找到最后的解决办法之前,我必须一直这么做,师姐虽然心疼,但是也能理解我的,毕竟连你也没真的阻止我。”
看着她嘴角扬起的一丝笑容,齐斯慕只觉得数根钢针顺着经脉扎进五脏六腑,心如刀绞。
如果自己不是一直被煞气蒙在鼓里,如果自己当初坚定一点不让她去封城,又何苦今日如此。
如果自己能想出办法,而非像今日疲于应付随时会崩溃的封印,她也不用一直靠伤害自己稳定岌岌可危的局势。
明明一切都是自己的使命,二十年前怎么就一个不慎被煞气伤了,阴差阳错把她卷了进来。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被那只手引导着,微微抬起脸来,紧接着被一个瘦弱的怀抱拢住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过来:
“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我日日做噩梦,梦里全是三界隘口的血。那些将士在梦里问我,浑身是血朝我扑过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去,他们现在还会活着,还会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抱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他听见落萱带着笑意的声音:“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从噩梦中惊醒,就会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晃晃脑袋,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拱进我的怀里让我抱抱他。”
齐斯慕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害怕了,时间长了之后,只要我抱着他睡,只要想到醒来能看见他,一晚上都不会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