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爹没有妈，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得做。我做过很多事，游走在法律边缘，但我不害人命，不碰毒品，不沾黄。我赚的钱，大部分都捐给了孤儿院。我让很多孩子吃饱了饭，上了学。这些事，你信不信？”
陈根生没有说话。
“陈根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搞你吗？”
钱德胜看着他。
“因为我最反感你这种人。做生意大撒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问。说好听的是太相信人，说难听的是在挑战人类贪婪，自私的底线。你把钱放在别人面前，说‘你拿吧，我相信你不会拿’。这不是信任，这是纵容。你让人家犯罪，然后反过来怪人家不道德。你这种人，比我们这些坏人更可恶。”
“……”
“你的好友兼合作伙伴，赵德厚，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拜当时的你所赐，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你的疏忽，让贪婪，敲开了赵德厚走错第一步的门，后面的他怎么可能不会一步步走错。这些你现在能理解吗？”
“……”陈根生看着他，感觉脑子不够用的，竟无言以对。
他以前没听人这么说过。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今天听钱德胜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钱德胜说的——不全对——但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当年——是太相信人了。
他当年——也太大撒手了。
他当年——让赵德厚在贪婪的驱使下，走错了第一步——后面就一步步的无法挽回的错了下去。
他当年——以为"信"是"善"。
不知道"信"——没有"度"——就是"害"。
他今天——有些明白了。
“陈根生，你一直能吃苦，而且肯吃苦，有韧劲，你走农业这条路，走对了，所以遇到了贵人。走别的路，即使你遇到“贵人”也不一定会成为你的“贵人”。“贵人”之所以能成为“贵人”，是“贵人”在这条路上的你身上，看到了闪光点，引起了“贵人”的共鸣。能主动帮你的贵人，看来“他”很看好你，我只是想搞点钱，不想搞斗争。再好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所以这次我不用大家伙费劲，我主动交代，算是对我的惩罚，将来我也不会搞你。”
陈根生听着钱德胜说，感觉比较绕，一时跟不上思路，不知道怎么应答，只能继续听他说下去。
“苏敏，把证据都交给你了吧？我搞你的事她不知道，我猜到她会把证据给你，看在这个证据的份上，以后你发展起来，对他能多帮就多帮点。不过当时那剩余的工程款，暂时给不了你，我也没钱了，法院判的那90万我立马撤诉。”
“现在还是撤诉的问题吗？我把这些证据拿出来，恐怕你会再多判几年吧。不过我答应了苏敏，不会把你弄的太惨。”
“呵呵。行吧。悉听尊便，你随心就好。”钱德胜坦然的说道。
“还有件事告诉你，我能联系上田勇，他现在叫田振北，回去之后你找苏敏，她知道联系方式。”
陈根生隔着玻璃，看着钱德胜。钱德胜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有一种像是积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的畅快。
“你很想知道当年在河南，我怎么会选上你的吧？”
钱德胜继续说。
“还记得吧？刚开始你在我手上做了一个小装修项目，挣了点小钱，你对我说了很多感恩的话。后来快要完工的时候，你听说我有个大些的项目，就主动联系我，请我吃饭，给我送礼，说‘钱总，那个大项目能不能让我做？我一定做好，不给您丢人’。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陈根生看着他，只是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我本来没想过让你入局，当时你没多少钱，从你身上捞不到多大的好处，但是你能“借”。你死心眼，知道违约之后，干完活也要赔钱，结果你还是把活干完了，换做别人谈谈违约金就撤场了，这样我还能多赚几个人的。”
“不得不佩服你的执着，一次次的上门找我要活，你说我不搞你搞谁？你有今天，不冤。”
陈根生依旧沉默着听着。
钱德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敲打他的心。
是的，当年是他自己送上门去的。
他以为那是机会，是翻身的路，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请客，送礼，说好话，主动往那个陷阱里跳。
他怨不得别人。
但他也知道，他不是在挑战人类贪婪自私的底线。
他只是太相信人，太想翻身，太想成功了，太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这种急切，让他失去了判断力，让他看不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钱德胜，你说得对。当年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但你也错了——你是在保护那些孤儿院的孩子，还是在用他们当借口，掩盖你自己做的事？”
钱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你在孤儿院长大，你不想别的孩子跟你一样。这一点，我敬你。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吃过苦，就去害别人。这不是公平，这是作恶。”
钱德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根生，你赢了。我心服口服。”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个狱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把他带走了。
陈根生坐在探视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他站起来，走出了监狱，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南海的腥味和暖意。
想着钱德胜的话，他聪明，而且他的思路和别人的不一样，立意新颖，也给他打开了一些新的思维方式。
钱德胜说的对：他在农业上勤勤恳恳，耐得住寂寞，能沉下心来，因为他相信只要付出，土地就不会辜负他，也正是他的“踏实”“沉下来”“等得起”，是现在这个虚浮的社会上，大多数人没有的。所以遇到了“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