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六章 陌生
沈止渊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三天傍晚。
雨停了有一阵了,但窗户没开,屋里有股潮气,混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大概是三天没换衣服的人身上的味道——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外面的天色开始发黄,云层边缘渗下来的光铺在地砖上,偏暗,像隔了一层脏玻璃。他坐在病房里那把硬椅子上,后腰有点僵,换了三次姿势都没找到舒服的位置,后来索性不换了,就那么歪着。
然后他看到傅燕绥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动作,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输液管连着,指尖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神经末梢。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十几秒,心跳没快也没慢,就是呼吸停了那么一拍。他没站起来,也没开口,就那么等着,想看看那个动作会不会很快再来一次。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他没看表,是数着墙上那台监护仪的心跳声数的。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截玫瑰枝还在,炭化的那头朝外,没被动过。
后来傅燕绥的睫毛动了。眼皮抬起来,先是一条缝,然后完全睁开。他睁眼的速度不快,像在确认这个动作本身是不是安全的。视线一开始落在天花板上,然后慢慢平移,最后停在沈止渊的方向,隔了大概两米多,像在判断那个轮廓是椅子背还是一个人。
沈止渊坐在那儿没动。他想说话,嗓子有点干,咽了一下才出声:“你醒了。”
傅燕绥没立刻回应。他盯着沈止渊的脸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带什么情绪,更像在扫描,看这张脸的轮廓是不是该有印象。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输液管,又偏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台监护仪的屏幕——上面那条绿色的波形还在跳,他好像确认了什么,又把头转回来。
“你是谁?”
声音是哑的,带着三天没说话的那种干涩。
沈止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沈止渊。”
“你一直坐在这儿?”
“对。你昏迷了三天。”
傅燕绥没接话。他又开始看沈止渊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像在检查一张地图,但地图上的标记点对不上他脑子里任何坐标。看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认识你。”
“你不记得我。”
“不记得。你坐在这儿的时候,会坐多久?”
“从你昏迷开始,就一直在这儿。”
“起来过吗?”
“起来过几次。”
“起来干什么?”
“喝水,关了一次窗,然后坐回来。”
傅燕绥又不说话了。他把目光收回去,放在自己面前的被子上。被子是浅蓝色的,边角折得不齐,有一只角耷拉下来快碰到地面。他盯着那个角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侧过身,用右手撑住床沿,想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停一停,好像在跟自己的骨头协商。
沈止渊没去扶他。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直到傅燕绥完全坐直了,靠回床头,才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递过去。他本来想递到傅燕绥手里,但想了想,还是放在了床头柜靠他那边的位置。
傅燕绥看了一眼杯沿,确认没有裂口,才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是前一天晚上倒的,已经凉了,但不算冰。他含了一下,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磕了一下,他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次,放稳了。
“你叫沈止渊。”
“对。”
“你住在这儿?”
“我住这儿。你也住这儿。”
“我住了多久?”
“很久了。”
“多久是多久?”
沈止渊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不确定该怎么回答。说三年?说五年?还是说从开始到现在?他说不清楚哪一天算“开始”,傅燕绥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时间没有一个明确的起点,像一条河,等你想去找源头的时候,水已经流过很远了。
“有好几年了。”他说。
“我为什么会住在这儿?”
“因为你需要。”
傅燕绥靠回床头,把视线转向窗外。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边缘那层黄光正在褪,变成一种灰紫色,像谁用湿抹布擦过。窗台上有一道窗框投下来的窄影子,边缘模糊。
他看了那道影子一会儿,说:“窗台上有一截树枝。”
沈止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截玫瑰枝还在原来的位置,靠窗框内侧放着,炭化的那端朝外,另一端保持了完整的弧形。三天来他没动过它。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动。
“那是你放的。”他说。
“我放的?”
“你放的。放完就没再动过。”
傅燕绥没接话。他继续看着那截玫瑰枝,像在看一件需要确认用途但记不清功能的物品。光线暗下来之后,玫瑰枝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和窗框的影子混在一起,快要分不开了。
“我现在感觉。”傅燕绥开口,然后又停了。
“什么?”
“空。”
沈止渊没说话。
“脑子里空了一块。”傅燕绥说,“你知道有东西应该在那儿,但你摸不到,也看不到,就是知道少了一块。”
“空的地方会重新填满的。”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看它自己。”
傅燕绥侧过头,重新看他。目光这一次停在了他右耳后面,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看脸的时候还要久。沈止渊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右边耳朵后面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皮肤。”
“那是胎记。”
“我为什么会注意到那儿?”
“因为你以前经常看。”
“我为什么会经常看?”
沈止渊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把目光从傅燕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关窗的时候蹭到了窗框的毛刺。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然后说:“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会告诉你。”
傅燕绥没再追问。
他重新转向窗户,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台上的玫瑰枝缩成了一团更深的黑色。墙上的监护仪屏幕还在跳绿线,一跳一跳的,声音很小,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傅燕绥听着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闻到你身上有股味道。”
沈止渊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味儿,三天没洗澡,加上病房里那股闷着的潮气,不好闻。他有点尴尬,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三天没换了。”他说。
“我知道。”傅燕绥说,“也不是难闻。就是……有人味。”
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像在琢磨自己说出来的话对不对。“我好像很久没闻到过人味了。”
沈止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坐在椅子上,脚有点麻了,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他想了想,说:“明天我回去换件衣服。”
傅燕绥没回应。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监护仪的声音还在继续,滴,滴,滴,间隔均匀。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是睡着了又被什么惊醒了。
“这附近有鸟吗?”傅燕绥问。
“有。窗户外头那棵树上有个窝,你以前说过。”
“我不记得了。”
“没事。”
傅燕绥把头往枕头里靠了靠,枕头有点塌,他用手拍了拍侧面,把棉花拍得松了一点,重新靠上去。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就那么坐着?”
“就那么坐着。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着你。”
“看着我?”
“看着你呼吸。”
沈止渊说出来之后才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好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但说出来又觉得没那么日常。他挠了一下后颈,那儿有点痒。
傅燕绥也没接话。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平伸着,掌心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脑子里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认识这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沈止渊看着他的侧脸。监护仪屏幕的绿光映在傅燕绥的颧骨上,随着波形一跳一跳地变化着明暗。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饿吗?”他换了个话题。
“不饿。”
“要不要喝点水?”
“刚才喝过了。”
沈止渊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发现自己跟傅燕绥说话的时候经常会卡住,以前也是这样,只不过以前卡住了傅燕绥会接过去,现在傅燕绥不会了,话掉在地上就掉在地上了,没人捡。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处什么地方煮东西的焦糊味。
“你开窗干什么?”傅燕绥问。
“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傅燕绥没反对。他偏过头,看着沈止渊站在窗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了输液管,那根透明管子轻轻晃了一下。
“你看起来累了。”傅燕绥说。
“还好。”
“你三天没怎么睡吧。”
“睡了一会儿。”
“坐着睡的?”
“嗯。”
傅燕绥又看了他一会儿。“你要不要躺一下?旁边那张床空的。”
沈止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陪护床确实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他三天来就没往那张床上躺过,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一旦躺下去就听不到傅燕绥的呼吸声了。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太矫情了。
“不用了,我坐这儿就行。”
“你坐那儿腰不疼吗?”
“疼。”
“疼你还不躺?”
“躺着听不到你翻身。”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比刚才那句“看着你呼吸”还奇怪,说出来跟告白似的。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子漏过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碎亮。
傅燕绥没有追问。他又安静下来了,像在重新习惯安静这件事。监护仪还在滴,滴,滴,窗外那阵风停了之后,屋里又恢复到了那种闷闷的安静里。沈止渊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无意识地磨着兜里一颗纽扣,那是他衬衫上掉下来的,忘了扔,已经在兜里揣了两三天了。
“沈止渊。”
“嗯?”
“你转过来。”
沈止渊转过身。傅燕绥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还带着一层刚醒过来的雾。
“你以前叫我什么?”傅燕绥问。
沈止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他以为傅燕绥要再过几天才会问到这个,或者永远不会问。他站在窗边,兜里那颗纽扣被他捏住了,拇指的指腹压在纽扣边缘的棱上,有点硌手。
“我叫你傅燕绥。”
“全名?”
“有时候叫全名。有时候叫别的。”
“叫什么?”
沈止渊沉默了一会儿。监护仪跳了七下,他数了。
“燕子。”
傅燕绥听完没说话。他看着沈止渊的眼睛,像在判断这个称呼是从哪个缺口漏出来的。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落在自己手背上。
“燕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尝这个词的味道。“不像是会叫出口的那种名字。”
“确实不像是。”沈止渊说,“但叫习惯了。”
“那我以前答应吗?”
“答应。一开始不答应,后来就答应了。”
“后来是多久以后?”
沈止渊想了想。这个他记得很清楚。
“大概叫了二十多次之后。”
傅燕绥又轻轻“哦”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玫瑰枝,又看了一眼沈止渊站在窗边的轮廓,窗外的路灯灯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肩膀周围镶了一圈很淡的亮边。
“沈止渊。”
“嗯?”
“你回去换衣服吧。”
“不急。”
“急。你身上的味道我闻得到,我自己三天没刷牙了我也闻得到,咱俩坐在这儿互相闻,谁也不比谁好闻。”
沈止渊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之后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好久没笑过了,嗓子里有点涩。
“行。”他说,“那我回去换一身,顺便给你带点粥。医院食堂的粥跟刷锅水似的。”
“你怎么知道刷锅水什么味?”
“我猜的。”
傅燕绥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止渊看到了。那个弧度算不上一个笑,更像嘴角的肌肉下意识地往上抽了抽,但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我记得你”都让沈止渊觉得踏实。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傅燕绥还是靠坐在床头,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尖平伸着,视线落在那截玫瑰枝上。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把那截玫瑰枝的影子拉长了,投在窗台内侧的墙面上,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
沈止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比病房里亮很多,他眯了一下眼睛,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上面的门牌号是307,他记得这个号码,记得它三年了。
他想,等傅燕绥想起来的时候,他要把那截玫瑰枝换掉——换一截新的,没烧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截没烧过的玫瑰枝放在窗台上有什么意思?什么意义都没有。但他就这么想了,想完之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那种湿漉漉的土味。他吸了一口气,兜里那颗纽扣还在,被他用拇指翻了个个儿。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告诉傅燕绥,那个玫瑰枝是他自己烧的。
烧完之后傅燕绥问他为什么烧,他说“想看看烧完之后什么样”。
傅燕绥说“那你现在看到了”。
他说“看到了”。
然后傅燕绥就没再问别的,把那截烧过的玫瑰枝放在了窗台上,一直没动。
沈止渊走到楼梯口,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往下迈了一步。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照在他后脑勺上。他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了一下,想起傅燕绥刚才说“你看起来累了”。
是挺累的。
他继续往下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头顶声控灯每隔几秒微微闪烁的电流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这儿走回家大概十五分钟。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煮点粥,再走回来。傅燕绥不会乱跑,他手上还挂着输液管,也跑不了。他会坐在那儿,看着窗台,监护仪会滴,滴,滴。
等粥熬好了,他端回来,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看着傅燕绥一口一口喝下去。
那些记不起来的事,慢慢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