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绑架**
沈止渊是在出狱后的第三天傍晚被带走的。
那天下午,傅燕绥要去法务部办最后的手续。出门前他往餐桌上丢了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晚饭前回来”。沈止渊看见那张纸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站在厨房里,把昨天剩的面条热了热,就着锅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溅了几滴在台面上,他用手指抹掉,又把碗扣回沥水架——倒扣,碗口朝下,他总是这样放,说有次碗里积水没干长了一层滑溜溜的东西,恶心了好几天。傅燕绥笑他有洁癖,他懒得争。其实不是洁癖,是那种看不见的、黏糊糊的滋生让人发毛。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下。窗帘没拉,落地窗敞着,午后的光线铺了一地,白得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往东边挪,光从白变黄,再变橘——再过一阵就该烧起来了,那种暮色最浓的时候,红得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桶铁锈水。他有点走神,脑子里想着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晚上可以做个汤。
然后就听见了那声响。
不重。从后院那边传来的,像有人一脚踩断了什么——一截枯枝,或者一颗松果。他后背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绷了一下,但人没动。他歪着头听了几秒,外面只有风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他皱了下眉,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后门走。
后门锁着。他拧了一下锁扣,卡得很紧,没有撬过的痕迹。他站在门后面,手搭在冰冷的金属上,没拧开。他脑子里过了半秒钟想,可能是猫。后院围墙根底下老有只橘猫,瘦得皮包骨头,翻墙的时候经常踩掉瓦片。但那只猫踩不出这种声音——踩碎东西的动静太实了,像是人脚的重量。
他收回手,转身往前门走。步子很轻,是那种不由自主压低的脚步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走到门厅,他从铁门的缝隙里望出去,街对面停了一辆深色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里突突地喷着白烟,尾灯亮着,在灰扑扑的下午光里红得发闷。车里面看不清,挡风玻璃反着光,白花花一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退回屋里,他把前门反锁了,拧了两圈,又确认了一下。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屏幕按亮,拨号界面已经打开了,拇指悬在“傅燕绥”三个字上面。还没按下去,后门那边“咔”的一声——比刚才更响,是金属咬金属的声音,像是有人拿细长的工具在拨锁芯。
他没回头。后脑勺僵着,耳朵却竖得比什么都尖。他把门又拧了一圈——其实已经是死锁状态了,拧不动了,他还是使劲拧了一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哗啦”一声——玻璃碎了。
那声音不大,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用什么东西均匀地压裂了,没炸开,就那么闷闷地裂了一道缝。紧接着是锁芯转动的细响——不是暴力撬开,是用了特定的工具,哧溜一下,锁就开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面上浮土的味道。两个人影闪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沈止渊没跑,他甚至把手机屏幕按熄了,就那么站在原地,手垂着,拇指还在手机壳边缘无意识地蹭来蹭去。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裤脚上沾着泥——不是今天溅的,干了的泥印子,结了壳,像是前几天沾上的。他心想,这人不怎么讲究。
“有人要见你,”走在前面那个开口了,声音压在嗓子里,“跟我们走一趟。”
“谁?”
“去了就知道了。”
沈止渊侧过头,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后院的围墙——那两个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绕到前门来了。他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不反抗。你们别碰屋里的东西。”
对方没吭声,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往外走。
他跨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客厅——茶几上还搁着半杯凉掉的茶,傅燕绥早上喝剩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簇褐色的水草。他心想,这人回来看到茶没倒又要叨叨。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闷得很。后座没有窗户,只有前排座椅之间一条窄缝透进来一线光,能看见司机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可能是中午趴桌上睡觉压的。车里的味道不好闻,清洁剂的柠檬香精混着旧绒布的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暖气片后面烤了很久的焦糊气。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硬邦邦的,硌着肩胛骨。
手机被收走了。他也没有要去拉门把手的打算——拉不开的,他心里清楚。他开始数转弯。这是他的老习惯,以前在别的地方待着的时候也这样,靠数转弯来记住路。左转、右转、左转、右转……第十七次的时候车停了。车门从外面拉开,傍晚的光扑进来,橘红色的,裹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他眯起眼,看见面前是一栋老楼,灰扑扑的外墙,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框上面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砖。砖缝里还长了一小撮青苔,蔫蔫的,像是好久没喝过水。
他在走廊里走了很久。水泥地,脚步声被墙壁来回弹着,听不出是几个人在走。他注意到走廊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划痕,像是有人用钥匙尖随手画的——一道两道三道,没什么规律,可能是哪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干的。
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屋子。
不大。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裸灯泡,没有灯罩,灯丝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快要烧断了的眼睛。屋子中间搁着一把椅子,木头靠背,漆都磨没了,露出灰白的木茬。椅子背对着门,旁边地上有一摊玻璃碎片——碎得很细,在灯光下闪着碎星星一样的光,可能是谁摔了一个杯子。沈止渊没往椅子那儿走。他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扫了一眼墙角。门边放着一只纸箱,瓦楞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箱口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底上覆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片淡淡的印子,像是什么粉末被吹散后留下的轮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形状有点像一个人侧卧的痕迹。他心里想,这箱子以前装过什么?药?还是别的什么粉末状的东西?
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一件暗红色大衣,颜色很深,远处看像是褐色的。她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鬓角有一小片没染匀的白发露出来,在灯光底下特别扎眼。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太深,距离那把椅子还有两三步远就停了。
沈止渊看着她,没说话。
她先开了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叫你来?”
“你总会说的。”
她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谈不上笑,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对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做了个确认。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矮了一些,她一坐下,视线就从平视变成了微微仰角。“你知道我是谁吗?”
“前世太后。这一世的养母。”
“傅燕绥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她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大衣的下摆蹭在地上,沾了一片灰。沈止渊注意到她没去拍掉——她好像没在意,或者她根本没感觉到。他心想,这人不算讲究,那条裤腿上的泥印子可能也是她的。
“他出来了,”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事情就完了?”
“没有。”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她顿了一下,“是你自己没躲。”
沈止渊没接这个话。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躲,是因为我一直在躲。”
这话有点绕,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拗口。但他没解释。她好像也没打算追问,只是又换了个姿势,手指在大衣扣子上拨弄了一下。“我要的东西不多,”她说,“傅燕绥手上还有最后一份霍家的账本。你见过。他告诉过你放在哪。”
沈止渊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只纸箱上。箱底的灰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白,像撒了一层细盐。“你可以在他身边待着,”她接着说,“等他拿东西来换你。东西到了,人归我。”
“他出狱那天你就在附近了。”沈止渊说。
“我一直都在。”她的声音平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他在里面的时候我不能动你。动了你,他会出问题。他出来了,我就没顾忌了。”
“你打算关我多久?”
“关到他拿东西来。”
沈止渊没再问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抵着那条硬棱,木头硌着脊椎,一阵一阵的钝疼。他没换姿势,就那么靠着。眼睛盯着灯泡看了一会儿,灯丝偶尔闪一下,光线抖动的瞬间,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墙上他自己的轮廓,墙角纸箱的暗角,地上碎玻璃的反光。然后一切又归位,像是没动过一样。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舌弹进锁框的声音很清脆——“咔嗒”一声,像一截骨头被掰正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灯泡嗡嗡地响着,电流声很细,像是蚊子在耳朵边上绕。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后腰有点僵,就往前挪了挪,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还是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是昨天在厨房抽屉里翻到的,水果糖,不知道放了多久,糖纸都粘了。他剥开塞进嘴里,柠檬味的,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心想,傅燕绥要是知道他在这儿吃糖,准要骂他不分场合。
他又开始想别的事。想傅燕绥回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前门锁着,后门锁被拨过,客厅里那只水杯还在茶几上,他喝完茶没洗,杯底一圈茶渍干了,黏在玻璃上。窗台上那截玫瑰枝——前天剪下来的,插在瓶子里,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一样。傅燕绥会沿着后院的墙根走一遍,会弯腰看那截被踩断的枯枝——其实不是枯枝,是一段玫瑰藤,上面还挂着一颗干了的果子,很小,像一粒缩水的红珠子。他会翻一下餐桌,看沈止渊留没留纸条。他什么都不会找到。然后他会站一会儿,站在屋子中间,就是沈止渊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可能会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一把车钥匙,或者一颗糖——他口袋里经常有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后他会出门。
沈止渊把糖咽下去了,酸味从舌根一路滑到喉咙,有点剌嗓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灯丝又闪了一下。他不知道傅燕绥要多久才能找到这里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来的——沿着他数过的十七个弯,沿着路面上被重车碾出裂纹的柏油,沿着某一截松动的排水井盖被车轮压过去时发出的金属闷响,沿着某一段碎石子路传来的、细密的沙沙震动。那些声音对别人来说只是路上的噪音,对傅燕绥来说是路标。
沈止渊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等着。后腰一阵一阵地疼,腿有点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骨磕在椅子腿的横梁上,磕得生疼。他“嘶”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空气没理他。灯泡还在嗡嗡地响。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关门声,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又把右手插回口袋里,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了。那颗糖是最后一块。
他咽了咽口水,舌尖上还残留着一点酸。
他知道那扇门还会被推开一次。那个人还会跨过门槛,沿着这条走廊找到他。可能是一小时后,可能是三小时后,也可能要等到后半夜。但不管多久,总会推开。
在这之前,他只能坐在这儿等着,数着灯泡闪了多少下,听着走廊里有没有新的脚步声。
他又数了一遍转弯。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十七次。他怕自己记错了,又从一数起,在心里默念。数到七的时候忘了是左还是右,又倒回去重数。
数到第九遍的时候,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比之前长一些,像是灯丝快要撑不住了。
沈止渊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心想,要是这灯在这时候灭了,那可就太像电影了。但灯没灭,只是又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继续发出那种嗡嗡的低响。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盯着那团昏黄的光。眼皮有点沉,但他不想闭眼。闭眼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外面的风,走廊里的动静,还有门锁转动时可能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咔嗒”。
他等着。
光还在。他还在。
那扇门也还在,关得紧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