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出狱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601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 第六十九章 出狱

天还没怎么亮透,沈止渊就到了那扇铁门外面。

其实也不是非要来这么早,他就是睡不着。凌晨三点多醒了,翻了几次身,厨房水槽的水龙头没拧死,滴答滴答响了几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就觉得没必要再躺了。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外套是柜子里随便拽出来的,穿上了才觉得领子有点扎脖子,也没再换。

路上没什么车。市区那段高架上除了他自己,就远远一辆白色小货车,车斗里捆着几根钢管,在路灯下反光。他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地方的时候天还只是灰蒙蒙的一层,监狱外墙顶上那排铁丝网看起来像没睡醒。

他把车停了,没熄火,也没立刻下来。暖风还在吹,吹得他有点犯困,他就伸手关掉了。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他下了车,锁了门,往大门那边走。

铁门深灰色,两边墙上爬着枯藤,风一吹藤蔓就晃晃悠悠地动。他站在门口,没看表,也没掏手机。有人说等人最难熬的是不停地看时间,他不是,他等什么时候都一个样,看不看都一样。

门是七点过后一点开的。具体几分钟他后来也没记,反正铁闩被抽开的时候那声响很闷,像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吐出来。门往里面让了一段,先露出来的是半条胳膊,然后整个人就走出来了。

傅燕绥手里拎着个小袋子,那种监狱发的透明塑料手提袋,里面大概几件贴身衣物,叠得不怎么规整,其中一个角还从提手缝里露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颜色看着眼熟,就是进去之前穿的那件。但穿在身上明显不太一样了——肩膀那块塌下去了,原来肩线是卡在肩胛骨的位置,现在往外滑了半指宽。领子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深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蹭上去的,搓了很多遍都下不来了。

他走出来,门在身后缓缓推回去。

他看见沈止渊了,脚底顿了一下,整个人停在那道门槛内外中间的位置,停了两三秒,像一只不确定该往哪边走的猫。后来他下来了,沿着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好像地面还是晃的。

他在离沈止渊大概一步半的地方停下来。

"你等了多久?"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干,嗓子像很久没喝水,最后一个字略微发飘。

"不知道,"沈止渊说,"天没亮到的。"

"你没看手机?"

"看了。"沈止渊说,停了一下,"上面写四点五十八,我觉得不像真的。"

傅燕绥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塑料袋,又抬起头。他的视线从沈止渊肩膀那里滑过去,落到他外套左边口袋的位置。那个口袋鼓了一点点,但不明显,里面什么也没露出来。他看了有那么一两秒,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他没问那是什么。

"走吧,"沈止渊说。他先转了身。

他走路不快,步子迈得也挺匀称,就是那种让你能跟上的速度。傅燕绥跟他隔了一步左右,不远不近,沈止渊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偏沉,傅燕绥的轻一点,两道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响,有时候重叠了又错开,像两条线偶尔打了个结。

沈止渊走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了。

他没直接撒手,手扶着车门框上面那块,等那扇门完全打开、靠在限位器上不动了,才松开。他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傅燕绥在副驾门口站了一下。说实话他那个样子就有点像你接朋友出院,那人站在车门边愣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在想"我真的要坐这辆车了吗"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然后他弯下腰坐进去,关门的时候力气使大了点,门"砰"一声挺响的。

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卡扣对了两下才对上。锁扣咔嗒咬住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沈止渊打着火,没马上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想先去哪?"

"……不知道。"

"那就先回去。"

"回哪?"

"别墅。"

傅燕绥没出声。他靠进座椅里,那个座椅是皮的,冷了一夜还没暖过来,他后背靠上去的时候脖子缩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那扇铁门正在往中间合。他看了一小会儿,没转开,一直到门完全关上了才慢慢地把视线移走。

车开出去大概几百米,沈止渊伸手把暖风打开了,风口对着副驾那边偏了一点。

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怎么说话。中间有一段在高架上堵了几分钟,前面一辆水泥罐车占着道,慢吞吞地挪。沈止渊敲了两下方向盘,手指头在皮面上哒哒响了两声,然后就停了。

傅燕绥中间偏过头看窗外。路边有一家早餐店开门了,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往上蹿。他看了一会儿,也没说饿。沈止渊其实看见了,也没问。过了那个路口沈止渊在下一个红绿灯前停下的时候,从手套箱里摸出来一包饼干,放到了中间杯架旁边。那种很普通的苏打饼干,包装袋有点皱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傅燕绥看了一眼,没拿。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去撕开了。咬第一口的时候碎屑掉在衣服上,他拍了两下。

"过期了没有?"他问。

"不知道,"沈止渊说,"上个月买的。"

"上个月几号?"

"忘了。"

傅燕绥又咬了一口。其实没过期,就是有点皮了,不脆。但他就着那股软塌塌的口感吃了两片,把袋口卷了卷放回杯架边上。

四十分钟,车拐进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路。梧桐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岔着,看着像人把手举过头顶没放下来。有几根枝桠上挂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塑料袋,白色的,被风吹得抽抽嗒嗒地响。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沈止渊熄了火,引擎一停,周围就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听不见。

傅燕绥已经松了安全带,但他没推门。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贴着裤线,就那么坐着。他可能是在想"到家了"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也可能是单纯的累了。

"你下车,"沈止渊说。

傅燕绥推开门下去了。他站在碎石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门廊下面台阶上原先搁着的那个玻璃杯没了,窗台上的东西也被人收掉了,但水泥地面有一道浅浅的长印,像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留下来的。颜色比旁边浅一截,边缘也不锋利,磨得有点发亮了。

他看了那个印子一会儿,没蹲下去摸。

沈止渊已经走到门口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把门推开。

门开着,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下,没说"进来"这种话,就是人站在门里侧,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个姿势本身就等于在说"你进来吧"。

傅燕绥跨过门槛。

他进去以后站在玄关那儿,没换鞋——门口那排鞋柜上有一双旧拖鞋,跟他走的时候摆的位置一模一样,甚至歪的角度都没变,但他没穿。他站着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上原来的那个靠垫换了个方向,茶几上有半个水杯,杯底一圈水渍已经干了。

沈止渊走到厨房,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然后拿了两只杯子倒水。一只放在台面上,一只端在手里。水是凉的,他也没烧。

"你那些信,"他说,没回头,"我都看了。"

"我知道。"

"一封没回。"

"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傅燕绥停了一下,说:"不问了。"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有点哑,比刚才在外面好了一点,但尾音还是往下掉的。

沈止渊转过身。他把台面上那杯水往傅燕绥那边推了推,玻璃杯底在台面上蹭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然后停了。

傅燕绥走过去端起来。他没马上喝,两只手捧着杯壁,凉水让他的指腹上微微泛了点白。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水面晃了两下,慢慢平静下来。

"你刚才说,"他抬起头,"花还在开。"

"还在开。"

"那截玫瑰枝呢?"

"还在。"

"在哪?"

"窗台上。你上去看吧,右手边第一间,窗子朝东。"

沈止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端着杯子靠到料理台边上,杯沿快碰到嘴唇了又放下来,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柜子里有面。冰箱里有鸡蛋。但我不知道鸡蛋还能不能吃,上面写的日期我看了一眼没算明白。"

"我上去看看。"傅燕绥说。

他握着水杯往楼梯那边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点,左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那个扶手的漆面有一小块掉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块掉漆的地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上去了。

木板在脚底下响了几声,有的地方声音尖一点,有的地方闷一点,可能钉得不太牢了。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门半掩着,没锁。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往里面让开。

房间不大,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东西都没放,空得有点不像住人的地方。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底部吹得微微拂动。

窗台上摆着一个普通的陶土小花盆,就是花鸟市场五块钱一个的那种,砖红色,盆底有个托盘。花盆里插着一截玫瑰枝。

那截枝条比刚折下来的时候颜色深了,表皮发皱,有些地方干裂开露出里面的木质。但它活着。枝条上那个侧芽膨大了一些,外层的苞片微微绽开,里面露出一丁点极细的嫩绿,小得像你拿圆珠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窗台上有一点水渍,呈放射状洒开,是浇水的时候溅出来的,还没干透。水渍旁边落着一小片干枯的玫瑰叶子,是原来带着的其中一片,黄了,边缘卷起来像搓过的纸。

傅燕绥把水杯搁在窗台上,蹲下来。

他看着那截玫瑰枝,没碰它。那个新芽比上次他看见的时候大了那么一点,可能是他的错觉,也可能是真长了。他蹲在那看了好久,久到腿有点发麻了才换了个姿势,一只脚往前伸了伸。

楼下传来沈止渊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关上,再打开,可能是在确认鸡蛋还能不能吃。接着是水龙头开了又关,锅被放到灶台上的声响。

傅燕绥站起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干枯的叶子,叶子很脆,他指尖一碰就碎了,掉了一小片在窗台上。他把那个碎片捡起来,不知道该扔哪,就捏在手心里。

他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条顶上冒出了新芽,很小很小的绿点,你得凑很近才看得清楚。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芽上,照得几乎透明,像有一层东西正在那里慢慢聚拢——他说不好像什么,反正有点像你小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朵贴在桌面上听到的那种嗡嗡声,很远,又很近。

他听见楼下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他捏着那片碎叶子,出了房间,往楼下走。

他走到厨房门口,沈止渊正往锅里打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裂成两半,他用手指头把蛋壳掰开,蛋清溜进碗里,蛋黄完好地滑了进去。他侧头看了傅燕绥一眼。

"还能吃,"他说。

傅燕绥走到料理台另一边坐下。台面上搁着一碗已经下了锅的面条,热气往上升。

沈止渊背对着他,把鸡蛋搅散了倒进锅里,蛋液入锅的时候滋啦响了一声。他拿着筷子在锅里拨了两下,又伸手去够盐罐子,够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其实不用踮也够得着,但他就是那么个习惯。

"那个新芽,"傅燕绥说,"好像比之前大了。"

"嗯,"沈止渊在锅的热气里应了一声,"长了几天了。我每天早上都看它一眼。"

"你浇水了?"

"浇了。拿喷壶喷的,怕水流太大冲坏了。"

傅燕绥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手心里那点碎叶子的渣还贴着指腹,他捏了一会儿,松开了,碎屑落在桌面上,一小撮浅褐色的粉末。

沈止渊把面盛出来,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手上。他自己那碗用筷子挑了两下,吹了吹热气,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傅燕绥也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还行。你以前做饭咸得更厉害。"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还是你。"

沈止渊没接这句,低头吃面。屋里就剩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窗外偶尔吹进来的一阵风。

后来傅燕绥吃完,把碗拿到水槽里冲了,放在沥水架上。他擦手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些信,真的都看了?"

"都看了。"

"有一封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一半觉得语气不对,撕了。第二遍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又撕了。第三遍你收到的那个,其实我寄出去以后又觉得有个地方写错了,一个日期,我好像记错了。"

沈止渊把空碗搁下。"哪一封?"

"就是中间那封。我在里面算过一个数,倒推了多少天。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少算了一天。"

"你写的是第几天?"

"第七十三天。大概是第七十四天。"

沈止渊坐在那里没动。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条筷子交叉了一下,他伸手把它们并齐了。

"我不在乎是哪天,"他说,"你写了就行。"

傅燕绥"嗯"了一声。他擦干手,把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水龙头上面。那个动作挺自然的,像他以前住这儿的时候经常这么做。然后他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站着,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你说,"他说,"那个芽最后能活吗?"

"不知道,"沈止渊说,"试试呗。"

他们俩就这么站着,一个靠着台子,一个坐在餐桌边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厨房里有鸡蛋和面条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点没散干净的水汽。阳光从那扇朝东的窗子里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傅燕绥看着那道灰尘,忽然说了一句:"我进去的时候,以为出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变了什么?"

"不知道。我那时候觉得房子可能不是这个房子了,你也不是你了。"他停了一下,"结果你连厨房的抹布还是搭在水龙头上。"

沈止渊看了他一眼。"你那块抹布从来没搭正过。"

"反正你也从来没给它挪正过。"

沈止渊没回嘴。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到一起端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关掉,转过身来。

"那个玫瑰枝,是前院那棵大棵上剪的。那棵今年开了挺多,你要是不信,自己出去看。"

"我看了。"

"什么时候?"

"刚才上楼前,从门廊看了一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树花苞。"

"嗯,"沈止渊说,"还没开,快了。"

傅燕绥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料理台台面上拿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左边那个口袋,就是之前在监狱门口被他的视线停留过的那个口袋。他的手指在里面碰到了一点干枯的、扎手的东西——一小段细细的硬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口袋里的,可能是某次弄玫瑰枝的时候带进去的。

他没拿出来,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的表面。

"走吧,"沈止渊说,"出去透透气。"

他先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傅燕绥。傅燕绥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玄关,推开门,走到门廊下面。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碎石路上,照着那些干枯的藤蔓,也照着那棵银杏树顶上刚刚冒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一小层绿色的毛边。

沈止渊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院子。

"那几棵绣球你不在的时候死了两棵,"沈止渊说,指着墙根底下,"就那个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浇了水也没用。"

"你浇水太勤了,"傅燕绥说,"绣球怕涝。"

"你以前也没说过。"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春天。你蹲在那刨土,我站在你后面说的。你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听见了。"

沈止渊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但那会儿他耳朵里全是铁锨铲土的声音。他没反驳。

"那剩下那几棵呢?"傅燕绥问。

"还在,就是半死不活的,跟打了蔫似的。"

"看看去。"

傅燕绥先迈了一步,踩到碎石路上,沈止渊跟上来。

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在石子地面上拖了很长,随着太阳慢慢升高,在一点一点地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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