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信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229字 发布时间:2026-10-07

#第六十八章    信

傅燕绥开始写信是在入狱后的第四天。这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告诉过我,而是我在后来反复推算过很多次,按照信的落款往回数,第一封的日期正好卡在第四天上。头两天他大概在对付床铺和作息之类的杂事。那种地方,光是记住几点该干嘛就够费劲了,我看过一部讲监狱的纪录片,连吃饭都比外面早半小时,下午四点半就开始排队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们以前吃晚饭都七点多了。前三天他什么都没写,据他自己后来在信里零零碎碎提过,那几天他主要是在摸清楚走廊什么时候最安静,窗外的光从哪个方向来,熄灯之后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能照到第几块地砖。这事儿倒是像他,凡事都要先搞清楚坐标系再落笔。

第四天晚上熄灯之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信纸,牛皮纸封皮,边缘切得很齐——这是他后来在第十五封信里随口补的一句,说他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一下,因为店里有两种规格,一种裁得不那么齐,他觉得不齐的看着难受,就买了齐的那种。你看,这人到哪儿都改不了这些毛病。当时他坐在床边,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没开灯,就借着走廊那头夜灯隔老远漏过来的一点光。光不够亮,但纸面上的横线还是能看清的。他握着笔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写:

"今天是第四天。我换了铺位,从靠门的换到了靠窗的。窗口能看到一段围墙和围墙上面的一角天空。天亮的时候会有光从那个角落照进来。"

说实话,这封信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挺平的,像在报坐标。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他那会儿能写出来的也就这些了,总不能第一封信就写我想你之类的,那也不是他。写完他读了一遍,没改,折好塞进枕套里。第二天去找管理人员问了寄信的流程,买了信封和邮票,午饭后寄了出去。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别墅的地址,连门牌号都省了,估计他记不住,那地方他只来过两回,有一回还是送东西,放下就走了。

邮差是四天后送到的。我当时在厨房里,正把前一天晾干的碗往橱柜里搁,那摞碗最底下那只边沿有个缺口,我每次拿它的时候拇指都会在那个缺口上蹭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改不掉这个习惯。这时候听见门外铁皮信箱"咚"一声,比报纸重,比包裹轻。我放下碗出去,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折进去的,没贴胶带。我站在门廊底下就拆了,展开信纸,站在那儿读完了。

我没放回去,拿着它走进客厅放在茶几上,拿一本旧杂志压住一个角——那本杂志是前年订的园艺月刊,我留着纯粹是因为封面有一张月季的照片拍得不错。然后我回去继续洗碗。那天傍晚我又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床头柜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一小瓶用了一半的润手霜,几颗松了的衬衫扣子,我总说要去缝但一直没动。

第二次来信是五天后。这次信封上还是没有寄件人,邮戳日期比上次晚了两天,大概是周末不送信。信纸的折痕和上次一样,字迹也没变,每个字都老老实实待在横线上,一点没出格。比第一封短,写的也不多:

"今天下雨了,放风取消了。站在走廊里看围墙那一段的雨势比别处大一些,可能是风向的问题。食堂的汤今天换了花样,比平时浓,但比外面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了一碗。"

我读完这封信的时候窗外也在下雨,雨打在花园的叶片上,噼里啪啦的,那棵银杏的叶子被淋得耷拉着。我读完把它和第一封搁在同一个抽屉里,两封信并排放着,没用橡皮筋扎,就那么挨着。

第三次来信在四天后,第四次隔了六天,第五次又缩回三天。从第五封开始,节奏基本稳住了,每三天来一封,偶尔因为邮路耽误多等一两天。信里写的还是那些:放风时瞅见的什么,食堂的菜有没有变,从图书馆借了本书看了多少页,走廊拐角那扇窗户前几天被修好了,钉了块新玻璃,他说那块玻璃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浅一些,像补丁。他没有写过任何情感之类的话,不想我,不道歉,不说难过。就是把他每天看见的东西记下来,像在写一本坐标本,坐标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平行线,不拐弯,不靠近,也不远离。

第七封信来的时候,我把前面六封重新翻出来挨个看了一遍,按日期摆好,拿一根橡皮筋扎上,推到抽屉最里侧。那根橡皮筋是松的,我已经想不起来是哪来的了。

有一件事我记得挺清楚,第十四封信里他提到从图书馆借了本园艺书,说书上写月季的嫁接方法和玫瑰不完全一样,落叶季节修剪的方式也有差别。他写:"我之前修剪玫瑰的时候可能剪错了位置。如果还有机会再看到它们,我会换一种方式。"

读到"如果还有机会再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就是那只老在碗缺口上蹭的拇指。我没折页也没标记,看完了剩下的内容,把信收回去和其他的搁一起。但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去了院子里一趟,站在那几棵玫瑰跟前站了一会儿。冬天了,枝子光秃秃的,剪过的地方确实留了印子,有个分叉口我剪得太靠下了,当时图省事,现在看确实不太对。我想了想他说的"换一种方式",没想出来能换成什么样,因为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正经管过它们了,连浇水都是想起来了才浇一次。

第十八封信写到冬天了:"天气转凉了,走廊里的风比上个月大不少。靠窗的铺位晚上更冷,但白天光线好。我在窗台上放了本书挡风,纸边已经开始卷了。"第二十二封:"昨天路过走廊拐角,看见墙角砖缝里长了株草。一点阳光没有,还是长到两根手指那么高了。我没碰它。"他写"没碰它"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其实是想了想才这么写的,像在说给我听。

第二十五封信只有一句话:"我在这里,每天都会写。"我读到的时候莫名松了一口气,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每天"能让他好过一点。有没有人收其实不那么重要,写本身有时候就能把人撑住。我以前失业那半年就是每天写购物清单——根本不需要买那么多东西,但把字写下来,就觉得自己还在做点什么。

第二十九封信来的时候是个周三,邮差比平时晚了一小时,大概路上堵了。信封比之前厚些,拆开除了信纸还夹着一片压平了的树叶。叶子已经干透了,黄褐色,叶脉根根分明,边缘没破。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翻开茶几上那本园艺月刊——就那本封面有月季的——翻到里面夹着的一片书签,但我犹豫了一下,换了个地方,把它夹进了第十四封信提到的那本园艺书里,具体来说是"月季修剪"那一章。那本园艺书是后来专门买的,因为他说剪错了位置,我想看看正确的应该怎么剪。我买回来翻了翻,发现书上讲的也不一定都对,那本书还是南方出的,气候水土都不一样。但树叶还是夹进去了。那本书后来我基本没再翻开过,不过我知道那片叶子停在哪个位置。

第三十五封信的末尾多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是第一次问我状况。

那天傍晚我坐在客厅里把整封信读完了,然后折回去把最后那三个字单独看了一遍。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这三个字写得比前面那些稍微轻一点,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或者只是笔尖没蘸够墨。我看了好几遍,最终把信叠好收回去,没回信。不知道该回什么,总不能写"我挺好的,玫瑰剪错的地方我看了,确实剪得不好"——那太傻了。

第四十二封信换了信封颜色,从牛皮纸换成了米白色的。信纸的折痕比之前更清晰,被压得很平,估摸是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晚。内容还是日常,但多了一段:"我最近在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比如修剪玫瑰的季节到底合不合适,比如冬天拿书挡风会不会伤书脊。比如你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看的。"

这封信让我难受了一下午,真的,胸口那儿闷闷的。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煽情的话,而是"站着还是坐着"这个问法太具体了,具体到他真的在脑子里想象了我读信的样子。我把信叠好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抖得不厉害,就那么一下。

第五十封信的内容写得长了些:"前几天放风的时候看见一棵树的形状跟你别墅门口那棵银杏一样。树干倾斜的角度也接近。但它不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一棵形状像的树。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走到树根旁边去确认它的年代。"

读到这儿我正好靠在窗台上,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多半,剩几片挂在那,边缘卷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傅燕绥说"形状一样"大概是对的,银杏这东西长得其实都差不多,但他能记住门口那棵的倾斜角度,这我没想到。我甚至没注意过那棵银杏是歪的。

后来我专门出去看了一眼,还真是歪的,朝南偏了大概十五度。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注意过。

第六十封信是在第五个月中间到的。信封右下角有块浅色的印子,像是淋过雨又晾干的。信纸上的字比之前轻一些,颜色淡,估摸是笔快没水了。结尾没写日期,只写了一行:

"我今天数了一下,这是第六十封。我还会继续写。"

窗外银杏已经落光了,就剩些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底下像用快没墨的笔描的。我把那一摞信从抽屉里抱出来——已经厚厚一沓了,橡皮筋早就换成了两根。我坐在窗台上把它们摊开,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有几封的边缘开始泛黄了,封面折角的地方磨出了毛边。我用手掌把信封的折角挨个压平,沿着纸张的边缘摸过去,确认没有翘起来的地方。抽屉里那几颗衬衫扣子还在,润手霜又少了半截。我忽然想,这些信以后怎么办,等他出来了是还给他,还是就留着。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答案,因为我想的都是他能不能出来,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之后我们还会不会跟以前一样。但信是另外一回事,信是留下来的东西。

我把它们扎好放回抽屉最里侧。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站定,银杏的光秃枝条已经换了个角度,下午的光穿过它们投了道影子在窗台上,细细的,像一根没写完的线。窗台上还放着那根玫瑰枝——我去年秋天剪下来想扦插的,一直没空弄,就扔在那儿了,干得跟柴火棍似的。我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想起他在信里说剪错了位置。这枝子本身也许就是剪错了的那个位置长出来的,谁知道呢。

然后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在桌上铺平。笔就在手边,是我平常写便签用的那支圆珠笔,出墨不太顺了,经常断水,但我一直没换。我握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在纸中央写了今天的日期,就写了日期,没写别的。写完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和那些信隔着两层木板,但朝向是一样的,都冲南。

我走回窗台边,那根玫瑰枝还在那儿躺着。光已经从它表面挪走了,窗台一片灰。我没碰它,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的白汽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雾,我隔着雾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玫瑰,秃的,土干得裂了口子。该浇水了,我想。但明天吧,明天再说。今天有点累了。

我总觉得他还会有第六十一封,第六十二封,一直写下去,写到某一天他自己从那个走廊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那棵歪脖子银杏底下抬头看,光从围墙那一角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到时候我可能还在厨房洗碗,手上那只缺了口的碗还在,拇指还会在边沿蹭一下,改不掉就是改不掉。

那片树叶还夹在园艺书里,我记得是哪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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