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探监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434字 发布时间:2026-10-06

# 第六十七章 探监

探视排在周四下午三点。沈止渊两点四十五就到了。

等候区没几个人,靠墙摆了一排塑料椅子,浅蓝色的,有些椅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印。他挑了靠角落的一把坐下,前面是灰白色墙面,墙脚一条细长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走了大约半人高,拐了个弯就没了。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想确认它拐弯之后是不是又往别处去了,没有,就是没了。裂缝的末端有一小块墙皮微微翘起来,像翻开的书角,他顺手用指甲按了一下,按不回去。

走廊那边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隔着墙传过来,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他分不出哪些是探监的人哪些是工作人员。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说话,女人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男人一直在看墙上的钟。

沈止渊没碰手机。手机放在外套内袋里,屏幕朝内贴着胸口,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就再没拿出来。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没什么调整,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裂缝末端那块翘起来的墙皮。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直在看它,可能是那块墙皮的形状让他想起之前书房里那盏落地灯灯罩边沿的磕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坐在这里总得找个地方放眼睛。

等了大概十分钟,工作人员叫到他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安检门前。这是那种带金属探测器的门框,他跨进去,光从头扫到脚,没响。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托盘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一部手机,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对折了两折,对折的时候没对齐,右上角多出了一小截边。他早上出门前放的,纸上什么也没写。

"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了。"

他把托盘推进传送带,走过安检门。传送带的橡胶带发出很低很均匀的嗡鸣声,托盘慢慢从另一头出来,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手机放在外套内袋,钥匙放回裤兜,纸条握在手里没放回去。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他指了个方向。

探视区不大,一排探视隔间并列着,每个隔间之间用灰白色的隔板隔开,前面是一整块玻璃,玻璃上能看到细长的划痕,在灯光下反着微微的白色纹路,有些纹路是直的,有些弯弯曲曲,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擦过。玻璃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沈止渊走进去的时候,傅燕绥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穿着统一的衣服,深蓝色,棉质的,领口有些松垮。比之前瘦了,颧骨下面凹陷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印象里更清楚,但坐姿没有变,脊背笔直,肩膀平放,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伸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垮。他看到沈止渊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目光跟着他,从门口一直跟到沈止渊在椅子上坐下。

沈止渊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短的摩擦声。他抬头看向玻璃对面的傅燕绥,隔着那层玻璃,离得其实很近,大概一臂远。他把听筒从墙面上拿起来,塑料听筒凉凉的,边缘有一道浅色的磨损痕迹。对面傅燕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听筒贴近耳朵。

沈止渊等了一秒,先开口:"你瘦了。"

傅燕绥没有马上接话。他对着听筒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应该很轻很轻,但隔着麦克风传过来,有一点低沉的沙声。然后他说:"你上次也说了。"

"上次你瘦得没那么明显。"

"可能吧。"

傅燕绥说完这三个字,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沈止渊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像在核对自己脑子里某个留了很久的坐标,然后他的视线在沈止渊的右耳后面停了一下。胎记被头发遮住了,看不出来,但他还是看了那么一瞬,然后视线才落回沈止渊的眼睛。这个细节很小,换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止渊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听筒外壳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写信的时候,坐在哪里写的?"

"床边。"

"信纸是哪里来的?"

"代购。每周有一次可以买日用品。"

"你买了信纸?"

"第一次买了两本。后来每次买三本。"

"后来写的比之前多了?"

傅燕绥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一起向上抬了抬又落回去。他说:"后来有话想说。"停了一拍又说:"比你想象的多。"

沈止渊听出后半句里有一种很淡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算不算委屈的东西,但他没有接这个话。他看了一眼傅燕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比以前更突出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边边角角很齐整。"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他问。

"有饭吃,有地方睡。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点熄灯。"

"就这些?"

"还有看书。借过几本图书馆的。"

"看什么书?"

"有一本是讲树木的。我记得你说过,松树和柏树你分不清。"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那本书里的内容,"后来我看了那本书才知道,松树的叶子是一束一束长的,柏树的叶子是扁的,像鳞片一样贴在枝条上。书上画了图,很清楚的。"

"你看完了?"

"没看完整本,只看了前面几章。后来书被人借走了,没还回来。"

沈止渊握着听筒,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傅燕绥坐在某个房间里翻一本讲树木的书,对着彩图分辨松针和柏叶。他有点意外,但也没有特别意外。他问:"看进去了吗?"

"进去了一些。"傅燕绥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其实没完全进去,有一章讲什么树的生长周期,我看着看着就想别的事去了。"

"想什么了?"

"想下次能不能见到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语气跟前面说"有饭吃有地方睡"差不多。沈止渊握着听筒,塑料壳已经被他的手温焐暖了一点,指尖贴着的部分和掌心的温度不太一样。他挪了一下听筒的位置,换到另一只手上。傅燕绥的视线追着他换手的动作,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玻璃面上有反光,两个人在反光里交叠了一部分,又分开了一部分。沈止渊可以看到傅燕绥身后那面墙的一部分,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你今天来,"傅燕绥先开口了,"是想问什么,还是想告诉我什么?"

沈止渊说:"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呢?"

"看你有没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没到那个程度。每天都有饭吃。"

"你写信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回吗?"

傅燕绥没立刻回答。他握着听筒,眼睛往下看了一瞬,像在看自己膝盖上布料的纹路,然后说:"想过。但不回也没关系。"

"我回了。"

"收到了。"

"看了几遍?"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对面安静了两秒。傅燕绥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那个节奏不太规则,像在想什么。"数了。"他说,"第一遍收到那天看了四遍。后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看了五天。第六天晚上没看,因为那天太累了。"

沈止渊听到"太累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谈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面部肌肉确实发生了位移。他没说话。

傅燕绥接着说:"你收到我的信之后,有没有想回?"

"想了。"

"那为什么没回?"

"信上没留地址。那天写完就放进去了,没想那么多。"

沈止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傅燕绥隔着玻璃看到了。

"我后来想起来了。"傅燕绥说,"寄出去之后第二天才想起来忘写了。当时还想着你会不会因为地址找不到就把信退回来。后来收到你的回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你自己写的。"

沈止渊"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在电话里和在面对面的时候不太一样——明明是看得见彼此的,但因为声音隔着电信号传过来,安静就多了一层。沈止渊能听到听筒里极低的电流声,像远处有人吹气。他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再贴回去。

"你坐的那把椅子,换了。"他说。

傅燕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椅子。"换过。原来那把有个靠垫。"

"靠垫什么颜色的?"

"灰的。后面有一条拉链。"

"为什么换掉?"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进来,椅子就不一样了。可能靠垫脏了,也可能被别的地方拿去用了。"

沈止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手指搭在深灰色的裤子上,没有握拳。他的拇指来回蹭了一下食指的侧面,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小动作。然后他抬起来,看着玻璃对面。"你在这里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有没有想过出去之后做什么?"

"没有想那么远。"

"那你在想什么?"

"想今天能不能看到你。想如果你不来,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你。"

沈止渊没有接话。他看着傅燕绥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在外面的时候要黑一些,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他注意到傅燕绥的左眼下面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印子,还留着一点痕迹。可能是睡觉的时候压到袖口的折痕了,也可能是枕头上有道缝线。他没有问。

傅燕绥安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分开又合上。

"你想说什么?"

傅燕绥说:"想说这里的灯太亮了。"

"你以前在别墅里也不喜欢灯。"

"以前是因为……"傅燕绥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沈止渊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玻璃面上,像在看反光里的什么。过了大概三四秒,他说:"算了。"

沈止渊没有追问。"算了"这两个字从傅燕绥嘴里说出来不算太常见,但也算不上多不常见。他以前也有说到一半不往下说的时候,特别是说累了的那些晚上,话到嘴边就散了,像什么本来就不太成形的东西。沈止渊知道有些话后面追问也没用,不如等着。但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等着。

他重新把听筒在耳朵上贴紧了一点。这个动作像是某种准备,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下角度,下巴微微低下去又抬起来,像在斟酌一个句子的轻重。然后他说:"我今天来,有句话要跟你说。"

傅燕绥看着他,没有催他。

沈止渊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修饰的事实:"你在里面好好反省。"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傅燕绥的眼睛在灯光下眨了两下,频率正常,但沈止渊发现他眨完第二下之后眼睛没有马上完全睁开,多闭了大概半秒。那半秒里他看不清傅燕绥的表情,等那双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傅燕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平的线。然后那条线松开了。

"好。"傅燕绥说,"我会的。"

他说"我会的"的时候,声音很稳,跟之前说"有饭吃有地方睡"差不多平。但是说完之后,他握着听筒的右手食指在塑料壳上蹭了一下,来回蹭了两道,一个很小很小的摩擦动作,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沈止渊看到了。他握着听筒,把那个画面收在眼里,没有什么表示。他停了一拍,然后说:"那我走了。"

"好。"

沈止渊把听筒挂回墙面上的卡槽里。塑料听筒落进卡槽的时候发出很短的一声轻响。玻璃对面的傅燕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听筒归位之后他保持着握听筒时的手臂姿势,过了大概一秒,才把手收回去放到膝盖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手指自然伸开。

沈止渊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还是进来时那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玻璃面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余光扫了一眼玻璃后面的傅燕绥。傅燕绥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坐姿和之前一样,脊背笔直,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平放。像一道白线。但在他收回视线之前,他忽然注意到傅燕绥的右手指尖还贴在膝盖上,而左手手指微微蜷了起来,做了一个半握的姿势,然后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因为他刚好侧头的那一瞬间玻璃反光让那个角度变得清楚了,他根本不会看见。

他没有停步。他走出探视区,走过走廊,回到安检门前面。工作人员认出了他,示意他过去拿托盘里的东西。托盘里是他的钥匙和手机。那张纸条他刚才握在手里没有放进托盘,工作人员刚才扫了他一眼但没拦,现在他手里还攥着它,边角被他的掌心焐出了微温。他把它放回外套内袋里,贴着那截玫瑰枝放置的轮廓——那截枝子是之前某次见面后他随手夹在书页里的,后来移到外套口袋里,就一直没拿出来。纸条靠过去的时候纸张边缘擦到枝子的表面,有一点点干枯的摩擦感。

他拿回钥匙和手机,走出出口。

外面是灰白色的天,云层很厚,看不出具体时辰。他站在门口,风从街道对面吹过来,不大,但一直吹着。他摸出口袋里的纸条,翻开看了一下正面,是空白的,又翻过来看背面,也是空白的。纸张被他焐了一路,边角微微翘起来,像在反复调整角度。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车不多,人行道上也没什么人。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傅燕绥的左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的那个瞬间。他想那是什么意思。可能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坐久了手麻了,或者想到了什么又按下去了。他站在那里想了大概十几秒,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紧的事他已经说了,对方也听到了。至于听到了之后那只手为什么蜷了一下,他想不通,也不打算想通。

他往左边看了一会儿,又往右边看了一会儿。左边是他来的方向,右边是另一条街,他不知道那条街通到哪里。他在路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口袋里的纸条贴在胸口的位置,温度从纸张中心往外扩散,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右边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他选了来时的方向,继续走了。

口袋里那截干枯的玫瑰枝贴着纸条,纸条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他走了几步,觉得应该想点别的什么,但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那只蜷了一下又松开的手。他以前听人说过,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小动作往往比嘴里的话更真。那话是谁说的他忘了。也可能根本没人说过,是他自己编的。他继续往前走,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动了外套的下摆,他没有停下来等风过去,也没有加快脚步。

前面有一棵行道树,叶子开始黄了,有一片打着旋从枝头落下来,掉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绕了一下走过去了。那片叶子落在水泥地上,边缘卷着,背面朝上。

他走出去了大约一百米,又停下来,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还是空白的。他把它折好,这次对折了三折,比原来更小一圈,塞回内袋里,贴着那截玫瑰枝。然后他继续走。口袋里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是什么字都没有的一张纸,一截干了不知道多久的植物枝子。他觉得这画面挺好笑的,但也没有真的笑出来,就是嘴角动了动,像刚才在探视区隔着玻璃时那样。

风大了一点,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咔哒一声,拉链头卡进齿槽里,拉到一半他停住了,停在胸口的位置,没再往上拉。就那么敞着一半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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