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三章 楼道
你们别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本来没打算记住的,它自己就长在你脑子里了,甩都甩不掉,像那种搬了好几次家还在箱子底下的旧毛衣。我那段时间住巷子口那栋楼的四楼,窗户斜对着那个花园的门廊。也不是特意去看,就是早上站在窗口刷牙的时候,余光里能扫到那一块。有时候吐牙膏沫子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当时闲着也是闲着。
说回正题。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是七月底,我记得那几天特别闷,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天上没掉下来。我那时候刚辞了上一份工作,每天在家待着,除了下楼买烟基本不出门。所以我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去注意一个坐在别人家门口的人。可能是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拎着同一个保温袋,灰蓝色的,带子有点脏了,像是用了一段时间。我刷完牙会把牙刷含在嘴里多站一会儿,站在窗户前面,看他把保温袋放在门槛旁边,放稳,然后再放一束花在上面。有时候他放完就走了,有时候他会坐下来。
第十一天那一天,他来得比前两天都早。天还没全亮,路面是湿的,前一晚下了雨但不大,就那种浇不透的雨。他走到门廊下面,把保温袋搁在门槛旁边,花束放在保温袋上。那天那束花我记得是偏黄的,像是那种路边长的野菊花,你让我具体说我也说不清。他放完之后没像之前那样直接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我那时候在烧水,水壶刚响,我就站在灶台边上隔着窗户看。你们也知道那种老房子的窗户,玻璃上有一层灰,看出去像隔了一层纱。他那个人吧,身材中等偏瘦,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他在台阶上坐下,把腿伸直了,脚踩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侧过去,看那个方向——铁门的方向。
他这个坐法很讲究。我后来才琢磨出来,他坐的地方跟门板之间隔了一段空档,刚好让门如果从里面推开的话不会撞到他后背,但也刚好让门内侧的人如果凑到门缝那儿能看到他的轮廓。我心里想,这哥们儿挺专业的,蹲点蹲出经验了。
水烧开了我关了火,也没急着倒,就这么站在那儿看。你们别觉得我变态,我当时真的没别的事干。电视也没开,手机在卧室充电,我就靠着灶台,手里捏着水壶的盖子,看那个人坐在台阶上。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了,下巴缩在领口里面。那个保温袋就在他手边,隔着布料的温度在慢慢散掉——这我是猜的,但我肯定没猜错,因为我后来摸过那种保温袋,它凉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他坐了好久。阳光从东边墙头翻过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爬,先是照到他的鞋尖,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移到了台阶下面。他把腿收回来,膝盖弯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动作幅度不大,就是调整了一下重心。我注意到他换姿势的时候用后腰蹭了一下门框的棱线,像是有个地方硌得不舒服,他蹭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楼上的窗户一直没开。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拉着半截窗帘,里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墙壁。窗帘后面没有人影在动,这一点我很确定,因为我看了很久。偶尔有人从巷子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踩得沙沙响,他会转过头去看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我跟你们说个题外话,那种碎石路我特别讨厌,走在上面总有东西往鞋里钻,但那几天我偏偏总去走那条路。下楼买烟我本来可以走大路的,近多了,但我就是要绕一下。也不是为了看什么,可能就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让我想去转转。这个后面再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到了正上方,光线从门廊顶棚的边缘斜着切下来,在他脚边留了一道短影子。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解锁,就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保温袋的外侧,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我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他在确认那个温度——凉了,肯定凉了。但他没打开看,也没去碰那束花,就那么坐在那里。
那扇门一直没动静。里面没有人走路,没有人拖动家具,没有水龙头被打开。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就那种你能听到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的声音,带着一股土腥味儿。
下午两点左右他终于站起来了。坐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明显有点发麻,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在门廊前面走了两步,脚在水泥地面上踩得有点重,估计是在让血液重新流回脚底。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坐回原来的地方了。这次坐的位置偏了一线,离门更近了一点——差不多是他的手如果伸直了就能碰到门框边沿的程度。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神石的方向。你们问我什么是神石?就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圆溜溜的,像河滩上捡的那种,放在门框左侧的地面上。我之前没注意过,是那天才发现的。他伸手把那块石头转了一个角度,让原本朝上的那一面朝向了门那边,然后收回手,重新坐好。
我那时候心想,这人在做什么呢?下棋?摆阵?怎么看着跟庙里求签似的。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自己也没别的事干。
下午四点半,太阳开始往西挪,光线从门廊下面退了出去,台阶上只剩一片偏冷的阴影。他坐在阴影里,外套被晒了一整个下午,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湿过的印子,应该是出了汗又干了,留下一条浅色的盐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面包,没拆包装,就那么放在膝盖上。也没吃。
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他摁了一下那块面包,摁得很轻,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然后又把手收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响。不是很大,像是一把椅子被轻轻推回桌子底下的声音,又或者是一本书合上的时候封皮碰到桌面的那种动静。我看那个人后背一下从门框上直起来了,动作很快,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盯着那道门缝看。门缝还是老样子,窄窄一条,像条干涸的河沟,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门框顶端。他等了一会儿,那扇门没有从里面打开,也没有人凑到门缝那儿往外看。他靠回门框上,把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拉到顶之后他往下拉了大概两厘米,像是觉得拉得太满有点憋气。我注意到他拉的时候手有点抖,也可能是风吹的,那个点风确实大了。
天黑下来以后路灯亮了。光从花园那边照过来,穿过门廊顶棚的缝隙,在他脚边落了一块亮斑。他没看那块光。他先站起来,弯腰拎起那个保温袋——然后我就发现,那个花束没了。放花的那个位置空了。我发誓我没看到他拿,也没听到门开的声音。花就那么不见了。就一张牛皮纸底部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圈半干的潮痕,边缘挺整齐的,像一个圆形的边界线,里面颜色深一点,外围浅一点,在路灯底下能看得很清楚。那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保温袋,看着那块印记。他蹲下去用食指碰了一下那块印记的边沿。我猜他可能是在摸它干了没有。他收回手指,拎着保温袋走下台阶,沿着来的方向走出了花园。
那天晚上我去楼下买烟,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廊。路灯还亮着,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但我总觉得那块圆的印记还在那儿,像被人擦了又没擦干净。
第十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带花,手里就一个保温袋,灰蓝色的那个。他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了放在膝盖上。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上头只有一行字,是沈止渊写的。他把信纸摊开放在膝盖上,也没看,就那么放着,纸面朝上。那个角度刚好能让门缝那边如果有人在看的话能看见纸上的内容。他坐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弯腰把保温袋搁在门槛旁边,又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保温袋上面,找了块干净的小石头压住信纸的一角。然后他又坐回台阶上,这次坐得比昨天更靠门,后腰贴着门框的棱线,侧过头的时候呼吸会扫到门缝那里。
我当时站在窗户后面喝凉白开,水是早上烧的那壶,早凉透了。我心想这人今天怎么没带花,是昨天那束被人拿了他觉得够了还是怎么着。但我也就想想,没往深处去。我那段时间脑子不太转得动,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是糊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个我听得特别清楚,因为整条巷子那个时候没人走动,安静得只剩鸟叫。脚步声从走廊深处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走到门内大约一步的位置就停了。我看那个人——他没转头,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那种庙门口蹲久了的石狮子。脚步声停在门内,隔着门板的厚度,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门内站着。但那个人没靠上门板,也没说话。他呢,也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把保温袋往门缝的方向推了一小段,推到差不多门内侧的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把信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保温袋上面,还是用石头压着。脚步声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然后沿原路折返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那时候在水槽边洗杯子,水声哗啦哗啦的,但我还是竖着耳朵在听。不是偷听,就是纯粹闲的。你们也知道的,一个人在家待久了,街上有个风吹草动你都想去看看。
下午的光线在移动,从他肩膀挪到膝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退回花园。他保持着那个坐姿,没怎么动,就偶尔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再挪回来。我注意到他的后腰那块衣服有一道压出来的褶子,估计是被门框的棱线硌了一下午,肯定红了。他用手摸了一下后腰的位置,没摸太久,手就放回去了。
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弯腰拎保温袋的时候他摸了一下保温袋的外层——那个温度肯定是透心凉了。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里头是空的。不是他吃完了,是根本没装饭。我猜他今天来的时候那个保温袋就是空的,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还是拎来了。他就那么拎着个空保温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把那封信纸拿了出来,折了四下,塞回口袋。他蹲下来把那块白色石头又翻了个面,翻完之后站起来,拎着空保温袋往巷口走了。走到路灯底下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门。然后走了。那天晚上他走出巷口的速度比昨天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他。其实背后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条空巷子。
第十三天。他又来了,带了一束新的花,浅紫色的,小小的,像野地里长的那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玩意儿。那天我起得晚,等我站到窗户前面的时候他已经把保温袋和花都放好了。那天他没在台阶上坐太久,站了一会儿,弯腰碰了一下门框边沿那块白色石头。这次他把石头又翻了一个面,翻回最初的样子。然后他直起身,朝铁门那边走过去。走到铁门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信纸,放在铁门内侧的台面上,又找了块小石子压住边角。然后他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见他走出去之后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碎石路慢慢远了,在巷口那个转弯的地方彻底没了声。那天下午我下楼走了一趟,走到那个门廊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台阶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坐过人的那种,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边上落了一点碎叶子。信纸还在铁门内侧的台面上,小石子压着一角,纸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一点又塌下去。我没动它,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上楼了。
这事情后来就没下文了。那扇门在第十三天之后我没见它开过,那个人也再没来过。你们可能会问我后来有没有去打听那扇门里头是谁,我只能说没有。有些事你知道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再往前就是人家的地盘了。后来我把这事儿跟一个朋友讲过,他说这故事没头没尾的,算什么。我说算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就当一个楼道吧,有人坐在那儿,坐了好几天,然后走了。那个台阶现在还空着,有时候下午阳光照上去,会有一块圆形的浅印子,是牛皮纸渗水留下来的,一直没完全褪掉。我每次从那儿经过都低头看一眼,它还在那儿。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但至少到今天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