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二章 送饭
我跟你讲，这事说来也怪。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就是每天早上去，放下东西，然后走。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一个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干同一件事，干上三十天，周围的人多少会觉得你有病。巷口花店那个老板娘大概就是这么看我的。她也不问，每次我去买花就包好收钱，偶尔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好像要下雨了，我嗯一声就走。有一回她多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我也没打算解释。解释什么呢，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第一天我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我这个人做饭有个毛病，老是估不准量，一个人的饭最难做，多了吃不完，少了又觉得不够。那天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米一点点膨胀起来，水越来越浑，我拿勺子搅了一下，底下已经糊了，黏在锅底刮都刮不下来。整个厨房都是那股焦糊味，闻着有点丧气。但我没倒掉，把上面还能吃的部分盛了一碗，盖上盖子，装进保温袋里。那个保温袋是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银色锡纸面，薄得跟纸似的，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我拎着它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一个多月了，没人来修，我摸黑下了五层楼，台阶踩得很熟，哪一级有松动我都记得。走到巷口等早班公交，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有点冷，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一个阿姨拎着菜篮子坐在前面打瞌睡，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温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挪，路边的店大多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隔一段距离有一盏路灯还亮着，光晕是偏黄的，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不怎么暖和。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路，我在离别墅最近的那个站下了车，沿着碎石路走过去。那条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没人打理的样子，叶子边缘沾着露水，擦过裤脚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痕。
铁门是关着的，但锁链虚扣着，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我推开门，穿过花园。花园里那棵月季已经长疯了，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有一根几乎要戳到路中间。我侧身绕了一下，在门廊下面站定。门是那种深色的木门，漆面有点剥落，门把手是黄铜色的，擦得挺亮，像是被人摸过。我把保温袋放在门槛旁边，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束花。
花是在巷口花店买的，三枝白百合，牛皮纸包着，根部拿细麻绳扎了一圈。老板娘在扎的时候问我要不要配点配叶，我说不用。她说那三枝有点单调，我说没关系。其实我根本不懂花，买什么全看心情，有时候看颜色顺眼，有时候看花名好听，像在超市挑速冻饺子一样随意。我把花挨着保温袋放下，牛皮纸蹭着门框边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我退后一步，站在门廊下面等。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月季的花香，甜的。我站了一会儿，门没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没有敲门，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经过铁门的时候我把锁链恢复了原样，链条搭在铁门上发出哗啦一声，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挺远。
第二天换了面条。汤是清的，搁了几片青菜叶子，切得不怎么均匀，厚的厚薄的薄，我妈要是看见了肯定要说我刀工不行。保温袋还是那个，花换成了浅黄色的雏菊，报纸包着，根部用橡皮筋扎住。我放在门槛旁边之后没有多待，转身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步子比前一天快一些，好像是有点怕听到什么，又好像是怕什么都听不到。
第三天煮了饭，炒了个青菜。菜叶边缘有点焦了，我用筷子一片一片把焦的部分夹出来扔掉，对着光看了看，确认都挑干净了才装进饭盒。保温袋的拉链有点松了，我拉了两遍才勉强合上。花换成了白康乃馨，老板娘说这种花放得久，不容易蔫。我把花放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前一天那束雏菊已经不在那儿了。门廊地面上空空的，没有散落的花瓣，没有压痕，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然后走了。
第四天做的番茄炒蛋。蛋炒得太碎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是同样的步骤，但每次炒出来就是不一样。番茄切得也大一块小一块的，盛在饭盒里看着有点狼狈。但味道应该还行，至少我尝了一口，咸淡是合适的。花换成了白玫瑰，花店的刺已经削过了，摸起来很光滑，枝干上一点凸起都没有。放下去的时候我发现昨天的康乃馨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碎叶子都没留下。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像你往水里丢了颗石子，水面皱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平了。我没停，走出花园，那天太阳出来了，照在碎石路上有点晃眼。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一道菜，每天一把花。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炒饭，花从白到浅粉再到淡紫，我站在花店柜台前面选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哪束顺眼拿哪束。保温袋的拉链彻底报废了，我用一根旧鞋带把袋口扎紧，打了个死结。那条鞋带是以前一双帆布鞋上的，鞋早就扔了，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扔，这下派上了用场。
第八天下雨了。我撑着伞出门，裤脚还是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公交车窗户上全是水雾，我拿袖子擦了一块往外看，街上的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走来走去。到别墅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把保温袋搁在门槛旁边，花放在保温袋上面，结果牛皮纸一沾水就软了，边缘卷起来，花瓣上挂着水珠，看着有点可怜。我站在门廊下面躲了一会儿雨，门廊顶棚伸出来一块，雨水顺着瓦片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盯着那些水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然后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幕看不太清楚，门廊下面那束花的轮廓还在，颜色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被水洇开的颜料。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裤腿越来越湿，鞋里也进水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唧唧的声音。
第十一天我从路边采了一把野花。不是我平时去的那家花店，是出门的时候在巷子拐角看到的，墙根底下长了一丛，花小得跟指甲盖似的，颜色偏淡，淡紫色带一点白，看着挺素的。我蹲下来折了几枝，根上带着泥，黏糊糊的。采的时候我其实没想太多，就觉得应该带点什么去，空着手好像不合适。到了门口我把那把野花放在门槛旁边，然后发现昨天放的那束已经没了，保温袋的位置也变了，被转过一个方向，提手朝外。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提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风吹的，我能肯定，因为保温袋挺沉的，风不可能吹得动。我伸手把它转回原来的方向，手指碰到袋面的时候摸到一点余温，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那天挺冷的。我站起来退后一步，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可能是比平时久了一点。然后我走了。
第十五天我换了个新保温袋。旧的那个实在太破了，底部的布料开始分层，像什么夹心饼干被掰开了一样，我试着缝了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穿过去又崩开。我妈以前老说我不像个做针线活的料，现在想想她是对的。新的是深蓝色，比旧的那个大一圈，拉链是好的，拉起来顺畅得让人有点不适应。那天我装了饭，放了花，放好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廊下面伸出一只手，用指腹贴着门板表面划了一下。木纹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有点粗糙，有点凉，像摸到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木头。我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沾了一层细灰。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拍掉，转身走了。
第十八天我注意到门廊旁边那棵月季，枝条已经蹿到门框那么高了。路过的时候有一根带刺的枝条勾住了我的外套袖子，我没去拨开，让它挂着走了两步，然后它自己弹回去了，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拉痕。第二十一天我发现花被拿进去之后，放花的位置会留下一小块压痕，是圆形，碗底那么大的那种。第二十三天这个压痕被人抚平过，用手掌推的那种痕迹，很轻，边缘的草叶被压下去又弹起来了一半。
第二十五天又下雨了，我比平时到得早。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我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雨丝从侧面飘进来打在我肩膀上。我没有听到门里面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任何动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透过那扇门传出来，很轻，像是有人站在门的内侧，跟我隔着那一层木板。我把花和保温袋放好之后又站了两分钟，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我脚边聚成一小滩。然后我走了。走到铁门那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雨里那束花的颜色变深了，花瓣紧贴着彼此，轮廓比刚放下的时候模糊了一些。花没有动。
第二十八天我蹲下来了。在门框边沿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白色的石头，我前天在河边捡的。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一个人走到河边坐了一会儿，水很浅，石头露在水面上，被水冲得很光滑。我捡了两块，一块扔回水里了，这块留了下来。大小跟手掌差不多，边缘被水磨得圆圆的，握在手里刚刚好，凉丝丝的。我把它放在门框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里，靠在门边。放下去的时候我想，这东西像什么，像个楔子，像个挡门的东西，但又没那么大作用，你一脚就能踢开。可我还是放那儿了。站起来之后我退了一步，等着。等了大概十几秒，我觉得够了，然后转身走出了花园。
第三十天我出门的时候把保温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把花。那天是浅紫色的洋桔梗，花店老板娘说这个颜色挺好看的，我说嗯。我走到别墅门口，穿过花园，在门廊下面站定。我把保温袋和花放下去，并排放好，跟以往一样。然后我蹲下来，伸出食指，在那块白色石头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但是在门廊底下清清楚楚的。敲完那两下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敲石头，那个界限其实没那么分明，都不过是想让人知道外面有人。我站起来，转身走出花园。那天我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每步都踩在碎石路的石子上，脚下的触感很实在。走到铁门那里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伸手把门带上。锁链滑回原位，咔嗒一声。门在我身后合上了，风声停在叶片之间，像是被打断了一样。
我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手里的伞还没收起来，雨水从伞尖滴下去打在鞋面上。我就那么站着，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一下，或者被碰了一下。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是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还是风刚好把那根锁链吹得晃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去确认，只是觉得那声音落进耳朵里之后一直没散，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
我继续往前走，拐过路口，消失在那排行道树后面。其实走到树后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靠着树干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走了。那天回到家我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洗了，站在水槽前面冲了很久的水。水是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这事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一个月，三十天，三十道菜，三十束花，一块石头，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门响。你要问我图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就是觉得应该去，就去了。人有时候干的事自己也说不明白，对吧？就像你明知道冰箱里没什么吃的还是忍不住打开看一眼，明知道那件衣服穿不上了还是挂在衣柜里不扔。这些都是小事，但人就是被这些小事牵着走。
那块石头后来我没再去看过。它应该还在那儿吧，靠在门框边沿，被雨淋过几回，晒过几回太阳，风吹日晒的，表面可能没当初那么光滑了。但还在。这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