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三天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231字 发布时间:2026-09-26

# 第五十七章 三天

第一天,其实就是从早上坐到晚上。

沈止渊没走。护士进来换过两回输液袋,量了一次血压和体温,在记录单上写了什么,他也没看清。那把椅子是医院标配,浅蓝色塑料面的,看着还行,坐久了才知道它有多不是东西。尾椎骨那块地方从酸变成钝疼,再后来就木了,也分不清是麻还是什么。他没换姿势,就那么一直坐着。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了,标签朝上——倒也不是刻意,就是随手放的,但放完发现它正对着傅燕绥的视线方向,他也没去动。

傅燕绥中午醒了一次。眼皮动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慢慢浮上来的那种感觉。他看见沈止渊,第一句话是:“你还没走?”

“没走。”

“你坐多久了?”

“早上到现在。”

“吃东西没?”

“护士给了盒粥。”

“粥呢?”

“喝了。”

傅燕绥没再接话。他偏了一下头,把视线挪到天花板上,呼吸还是那个节奏,输液管里的水滴一下一下往下掉,仔细听能听见声音,像钟表店里那种小零件在转。他嘴唇起了一层薄皮,沈止渊拿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擦下唇边沿,动作挺轻的,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轻了,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似的。傅燕绥没躲,也没说什么。但擦完之后他问了一句:“棉签扔哪儿了?”

“垃圾桶。”

“你看着扔进去的?”

“……看准了。”

傅燕绥又不说话了。他重新看天花板,像是在跟它较劲。沈止渊也没再多嘴,把棉签棍扔进锐器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傅燕绥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圈回来时那声轻微的咔嗒。

说实话那天下午沈止渊有好几次差点站起来走掉。不是不想待了,是屁股实在受不了了。他换过两回坐姿,把重心挪到左边胯骨上坚持一阵子,再挪右边,再挪回来,来来回回跟煎饼似的。他想着出去抽根烟缓一缓,又怕正好这会儿傅燕绥醒了看不见人——虽然傅燕绥大概也不会在乎,但他就是觉得不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都是工作上的,没回,又塞回去了。有一回他差点回一条,字都打了一半,抬头看见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就把手机锁屏了。

那天傅燕绥后来又醒了两回,时间都不长。一次是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大概十秒钟,又闭上了。沈止渊当时正站着,在窗前那块地方来回走了两步活动腿,看见他睁眼就停住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就又慢慢坐回去了。另一次是晚上护士来关大灯的时候,傅燕绥被开关的声音弄醒了,问了一句几点了,沈止渊说九点四十,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带着输液管的那种翻身,动作很慢,像在跟管子商量——然后又不动了。

沈止渊那天晚上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断断续续的,每次醒过来都先看一眼输液架,再往床上看一眼。有一回他醒的时候傅燕绥脸朝着他这边,眼睛是闭着的,但沈止渊总觉得他其实没睡着,就是闭着。他没问。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第二天上午医生来查房,翻了一下护理记录,问了血压、体温,又说了一句“恢复得比预想快”,沈止渊当时想的是那你倒是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啊,但医生没说,把记录单往床尾夹子上一别就走了。傅燕绥靠在床头坐了起来,脸色比昨天好看了点,嘴唇颜色也回来了。输液架换了一袋新的,流速调慢了,水滴间隔拉长了一些。

沈止渊出去走廊尽头接了杯温水,回来搁在床头柜上。他顺手把药瓶往边上推了推,给杯子腾地方。

“明天指标正常就能办出院。”他说。

“嗯。”

“出院之后回别墅?”

“回。”

“还住书房?”

傅燕绥想了一下。“可能换一间。”

“换哪间?”

“靠花园那间。窗台朝东的。”

“窗户对着玫瑰园那个?”

“嗯。”

沈止渊在床边坐下了,这次他带了自己的外套垫在椅子面上,虽然也没什么用,但心理上感觉好了一点点。他把手腕搁在膝盖上,十指没扣在一起,就是放着。“换过去之后睡得着吗?”

“不确定。”

“窗台对着玫瑰园,”沈止渊说,“能看到花什么时候开。”

傅燕绥偏过头看着他。这三天里头一回,他把视线在沈止渊脸上放了那么长时间。沈止渊一开始没察觉,后来感觉到目光了,也没转头,就让他看。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好看的,但傅燕绥看的那个方向不是眼睛,也不是嘴,好像是衣领和下颌之间的那一小片地方。

“那截玫瑰枝呢?”

沈止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带着。”

“带在身边?”

“外套口袋里。”

“你没放回花园?”

“等你出院以后自己决定。”

傅燕绥没再说好或不好。他把视线收了回去,又看着天花板,但这次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沈止渊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那天下午傅燕绥睡得比前一天踏实,呼吸变深了,输液的手松开了攥着的被角。沈止渊注意到他睡着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摸右边手腕内侧,就是留置针贴胶布的那个位置,睡梦里大概也觉得不舒服。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沈止渊站起来让位置,站到窗边去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在下毛毛雨。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的那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鼻梁那块的形状是歪的,大概是玻璃不平。

夜里他又坐在椅子上打盹。这次睡得稍微长了一点,醒来的时候后脖颈僵得厉害,转了转头,咔咔响了两声。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一小团光,傅燕绥的脸大半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那一截弧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走,速度均匀。沈止渊看着那根管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金鱼,换水的时候要把新水一滴一滴兑进去,怕温差太大鱼受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第二天就这么过的。中间有一阵子傅燕绥醒着,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待着。护士进来送了一次药,沈止渊接过来递给他,傅燕绥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立刻缩回去了。倒也不算刻意,就是碰到了而已。沈止渊假装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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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护士来拔留置针。手法很利落,棉签一按进针点,针头抽出来往锐器盒里一扔,胶布一贴,完事了。傅燕绥从头到尾没看针,眼睛一直往窗台上落,虽然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就一个空药盒搁在那。护士把出院小结和单据放床头柜上,叮嘱了几句忌口和复诊时间,就推着车出去了。

沈止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截玫瑰枝。放了三天的东西,一直贴着外套内袋的布料,拿出来的瞬间带着点体温。炭化的那一端比之前更脆了,边沿有细碎的黑末,但还没脱落。他把玫瑰枝搁在床头柜上,和那个空药瓶并排。

“你现在可以决定了。”他说。

傅燕绥低头看着它,没马上拿。

“你带了它三天。”

“嗯。”

“放外套里?”

“内袋。”

“你带它到处走的时候,”傅燕绥顿了顿,“有没有想过会带不回来?”

沈止渊想了大概三秒钟。“想过。但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它还能不能放回原来的地方。”

傅燕绥伸手把玫瑰枝拿了起来。他拿的是没烧到的那段,炭黑那头朝上,指腹在炭化和完好的交界处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摸什么小动物鼻尖。动作很小,但沈止渊看见了。

“回去放窗台上。”傅燕绥说,像是自言自语。

“等它自己干透?”

“嗯。”

“干透之后呢?”

“到时候看它碎不碎。”

沈止渊没再接话。他站在那儿,腿站得有点僵——椅子坐久了站起来的头一分钟小腿是木的,他偷偷用脚后跟磕了两下地面活血。傅燕绥把玫瑰枝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位置跟沈止渊前几天放的地方差不多,靠左下侧,心脏下方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放完之后他手心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沈止渊看到那个动作,没做声。

出院手续下午办的。傅燕绥换回自己的衣服,深灰色那件外套,口袋不算深,玫瑰枝搁进去露出一个小尖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比住院前慢了,像还在适应没有输液架跟着的日子。沈止渊等他走到门口才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从儿科那边飘过来。傅燕绥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顿了一下。

走出住院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好,地砖上铺着一层光,亮得人眯眼。傅燕绥眯了一下眼睛,偏头看了沈止渊一眼,目光在他眼下那块停了一瞬——沈止渊后来回想,那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黑眼圈——然后移开了。他没问沈止渊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沈止渊也没提。两人穿过停车场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沈止渊走在傅燕绥左手边靠后半个身位,有一回傅燕绥步子歪了一下——地上有个减速带没注意——沈止渊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手都抬到一半了,傅燕绥自己稳住了。沈止渊就把手又放下了,假装是抬手挠了一下眉毛。

回去路上他开的车,傅燕绥坐在副驾,安全带系上之后就没怎么动。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截一截往后退,树叶还是绿的,但边沿已经开始泛黄了。沈止渊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唱了两句他又觉得不合适,伸手关了。傅燕绥没出声,但他注意到傅燕绥的右手又去摸左手腕内侧了——就是拔了留置针那块——像是在找那个胶布残留的触感。

“回去之后想吃点什么?”沈止渊问。

“不饿。”

“冰箱里可能有粥。”

“有就有吧。”

然后傅燕绥隔了大概半分钟又加了一句:“你开车的时候话别太多。”

沈止渊笑了一声。很难说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反正嘴角往上动了动。他把车速降了一点,拐进别墅区那条路的时候开得更慢了,让傅燕绥有时间看看窗外那些树。

---

到别墅的时候天快黑了。云压得低,玫瑰园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来翻去,露出背面灰白色的那层绒毛。傅燕绥没去书房,穿过客厅直接上二楼,沈止渊跟在后面,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就站在下面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平时慢,中间停了一次——大概是走到了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前面,以前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窗外那棵黄杨。这回大概也看了。

二楼靠花园那间房是空的,没放家具,窗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下午从外面看过去像蒙了一层雾。傅燕绥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开灯。傍晚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块斜的亮斑,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那种味道。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了。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叶子的气味,还有一点玫瑰枝烧过之后的焦糊味,但很淡了,不仔细闻感觉不到。他把玫瑰枝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窗台正中间,炭化的那一端朝着窗口。放上去的时候枝身跟水泥窗台碰了一下,轻轻一声,像筷子搁在碗沿上。

松开手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它。

“你站那儿多久了?”

他转过身,沈止渊靠在门框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从你放上去开始。”

“你没出声。”

“我出声你手会抖。”

傅燕绥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从窗台边走过来,经过沈止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拍的工夫。走廊里的灯亮着,房间没开灯,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在亮和暗的交界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他没看沈止渊,看着楼梯方向,然后走了过去。

沈止渊留在门口。等傅燕绥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了,他才伸手把门带上。带上的时候留了一指宽的缝,没关严。他想着窗台上的东西要透气,又想着这理由大概挺蠢的,但没把门推开重来。

下楼的时候傅燕绥站在厨房灶台前面倒水。水壶拎起来的动作比以前慢,但手腕很稳,没有晃。水流灌进玻璃杯的声音在空旷的一楼里被放大了一些,咕嘟咕嘟的,听着反而让人觉得踏实。沈止渊没进厨房,就停在客厅和厨房之间那道门槛外面——其实没有门槛,就是地砖和地板的交界线——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那个背影。

傅燕绥把水壶放下,端起了杯子。他没马上喝,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像在试温度。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勾出他肩膀到后颈那条线。

沈止渊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好一会儿。三天三夜,他总共在病房里待了三天三夜。椅子的硬,夜里的醒,棉签蘸水的力道,玫瑰枝在口袋里硌着胸口的位置,他都记得。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傅燕绥退烧、指标正常、医生说可以出院。到了这一刻才明白,其实不是。

他要等的就是眼下这个。

水声停了,窗台上有东西搁稳了。前面那个人正端着杯子慢慢转过身来,像是想说什么又还没想好,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沈止渊看见他那个表情,没催,就那么等着。

傅燕绥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往客厅这边走了两步,在沈止渊面前停下来,把杯子递过去。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小口子,大概是掏玫瑰枝的时候被什么蹭的,血已经干了,细细一条暗红色。

“没事,”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傅燕绥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矮柜上,转身走了。沈止渊以为他上楼了,正想着那杯水是不是给自己的,结果傅燕绥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小盒创可贴——薄荷绿色的那盒,一直放在玄关抽屉里的。他撕了一条,递给沈止渊。

沈止渊接过来,捏着那层离型纸撕的时候有点笨,撕歪了,露出胶面的一角粘在手指上。傅燕绥看着他弄了两下没弄好,伸手把创可贴拿了过去,撕开了,往他指头上贴。动作不快,贴得也不怎么整齐,歪了大概两三毫米。

“行了,”傅燕绥说,“别划第二次。”

沈止渊看着手指上那贴歪了的薄荷绿创可贴,觉得那颜色跟厨房的墙砖还挺配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其实没必要,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就点了点头。

傅燕绥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然后上楼去了。这次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沈止渊听着那声音一级一级往上走,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大概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沈止渊站在厨房里,手指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点,他用大拇指把它按平了。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玫瑰园里的东西全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截玫瑰枝搁在了窗台上。

三天。他心想,就三天。

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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