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服下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308字 发布时间:2026-09-24

# 第五十五章 服下

沈止渊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坐姿几乎没有变过。天亮的时候,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一开始只有手指那么宽,后来慢慢变宽,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层薄薄的稀牛奶。茶几下面那部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中间伸手摸过一次,屏幕冰凉,按亮的时候锁屏壁纸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天空,他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换的这张。

他等到那道亮痕完全铺满地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卡了一下,他扶着沙发扶手等了几秒才迈步。没洗脸,没换衣服,直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空气凉得往衣领里钻。他站在门槛上停了好几秒,在想今天星期几,但没想起来,又把门关上了。

他后来还是出了门。开出去一截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往行宫方向在走,没有犹豫也没有掉头。他知道那张便签纸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他不要去找,是告诉他在找到的时候不用惊讶。这辆车的油门踏板踩下去有一点点涩,他前阵子就想送去检修,一直拖着没去,这会儿踩到底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闷闷的摩擦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反而觉得稳当。

车停在铁门外的时候,他没立刻熄火,让发动机空转了一会儿。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那条锁链,这一次是垂着的,松松地挂在门环上,铁链末端拖在泥地里,上面沾了几片落叶。他下了车,先低头看地面。泥土表面有清晰的鞋印,从铁门中间穿过去,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踩下去的深度也很均匀,像是走路的人根本没犹豫过,也没回头看过。

他推开门走进去。

前院的砖地面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出杂草,矮的那种贴着砖面长,踩上去有点滑。他注意到靠近正殿地基的地方有一片砖明显被翻动过,砖缝比别处的宽很多,边缘有反复踩踏的痕迹,像是有人蹲在那里弄了很久。他没停下来细看,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傅燕绥。

坐在那段矮墙旁边,背靠着墙体的内侧,身体笔直,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有点过分,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硬撑着不让自己歪过去。外套扣子系着,最上面那颗也扣了,领口压得平平整整,他在家里都不见得会扣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也是整齐的,没有乱。

沈止渊没有立刻叫他。他在几步之外蹲下来,视线先在傅燕绥的脸侧停了停,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在抖,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看到了手边地面上的东西,一个白色塑料药瓶,瓶盖被拧下来放在瓶子旁边,瓶口朝上,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粒药渣都没有。

他伸手把药瓶拿过来看标签。他认得那个药名,是安眠药的一种,傅燕绥之前偶尔会吃,他知道。标签上还有医院开的日期,三个月前的,剂量写得很清楚。他把标签读完,又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底部,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把瓶子放下,视线移到了傅燕绥的手腕上。纱布换过了,整整齐齐缠着,边缘压得平服,收尾的地方还多绕了一圈半,手法跟他之前手把手教的一模一样,但傅燕绥的右手本来就不太利索,自己缠成这个样子说明缠了很久,反反复复拆掉重来了好几遍。

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傅燕绥的手背,皮肤是凉的。然后他按住他的手腕内侧找脉搏,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没立刻摸到,他换了个角度又按了一下,才感觉到那一下微弱的跳动,很慢,间隔比正常长了一大截,但确实还在跳。他蹲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拇指按着那段血管,像在确认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瞳孔一开始是散的,对不准焦,过了好几秒才开始往沈止渊的方向聚拢,但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衣领那块位置,像是没力气把视线往上抬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气管深处挤上来的。他说,你来了。

沈止渊没有接这句话。他问,你吃了多少。

我不知道。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居然还算正常,只是每一个字中间都好像隔了一层棉花,倒出来,全吞了。

沈止渊站起来,摸出手机拨急救,报了位置,说了情况,对面的接线员问了一句什么,他说对,还有呼吸,脉搏还在。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回原来的位置,把傅燕绥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重新搭在自己手心里,指腹继续按在脉搏那一段。他没有说话,在等。等了几秒,又自己默默数了一遍心跳,数到六的时候跳了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傅燕绥的方向,但傅燕绥的视线已经重新涣散了,眼皮半垂着。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傅燕绥说,声音比刚才还低,大概比你想象的时间长一些。

你怎么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傅燕绥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是试图把视线重新凝聚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止渊的脸上,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其实根本算不上笑,只是嘴角那个位置的肌肉动了一下。因为你在数我的脉搏。

沈止渊的手没松。他感觉得到傅燕绥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那种,是很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像一根被扯紧的线在风里不停地震。他没有问别的了。他坐在那段矮墙旁边,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远处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你吞药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止渊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想你会不会找到这里。傅燕绥说。

你希望我找到吗。

傅燕绥隔了很久才回答。我不确定。但我没有把锁链挂回去。

沈止渊没有接话。他继续按着傅燕绥的手腕,脉搏的间隔依然很长,但是没有变得更弱,也始终没有断。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信号,他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以前也没想过自己需要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继续按着。

远处山道上传来车声。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响,越来越近,在铁门外停住了。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很闷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推开铁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矮墙这边的两个人,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蹲下来量血压,另一个打开医疗箱拿东西。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傅燕绥勉强睁着眼睛回答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医生凑得很近才听清。然后他们把傅燕绥扶上担架,盖上薄毯,把安全带系好。

沈止渊站起来,让开了位置。他看着他们把担架抬起来,沿着来路往外走。经过铁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把那条垂在地上的锁链重新拿起来,挂回门环上,挂法和之前一模一样,虚扣着,没有锁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挂,可能只是觉得不能让门就这么敞着。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车门落锁的声音很干脆。沈止渊没有上车,站在铁门外面看着车尾灯沿着山道慢慢往下移动,在一个弯道那里消失了一下,然后又出现,然后再消失,最后彻底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山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吹得发凉。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顺着下山的方向开出去,车速不快不慢,跟前方的救护车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被甩开太远。

路上他经过一个小镇,镇口有家早餐铺子开了门,蒸汽从门口的蒸笼缝隙里往外面冒。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想的是傅燕绥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但马上又想起来他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吃东西。那个念头就这么闪了一下,又过去了。

急救中心的大楼是新修的,门口有个很大的停车场,车不多。他在门口停了车,没熄火,过了几秒又把火熄了。担架已经被推着进了走廊,他跟在后面,隔着大约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两个深色制服的人把担架推进了急诊室。门从里面合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墙是白色的,刷过很多遍漆,边角有一块磕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破损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形状有点像一只侧躺着的猫,又觉得不像。急诊室的门很厚,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门上方的灯箱亮着,浅绿色的光,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出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说了一句,洗胃已经开始了,家属可以在外面等。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

沈止渊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是联排的,他坐的那张有点摇晃,坐垫边缘有一个裂缝,里面的填充物露出了一小截,是深灰色的海绵。窗外天已经亮透了,太阳升得挺高,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大片白晃晃的区域,边界正好停在他鞋尖前面,再往前半寸就能晒到。他看了一眼那片光,没有把脚伸进去。

塑料椅子坐着不太舒服,靠背太直了,弧度也不对,怎么靠都别着一块骨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最后干脆往前坐了一点,后背离开靠背,这样反而舒服一些。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药瓶。标签的边缘被他反复捏着,已经有点卷起来了,沾了他手心里的汗,边角那一块摸着有点发软。他把药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批号和日期,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药名,像是多看几遍就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一样。其实他认得那个药名,从一开始就认得,只是手里空着的话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辆清洁车从另一头经过,车轱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碾到了什么东西,又继续往前走了。护士站那边电话响了一声,很快被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等候区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沈止渊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放回急诊室门上方的灯箱上。灯箱还是绿的。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间可能有四十分钟,也可能一个多小时,他没有看手机。手机在兜里,他没有拿出来。他也没去想工作的事,也没去想后面该怎么办,脑子里空了一大片,只有一个很小很具体的念头在反复转——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客厅的窗户。他早上走的时候太急了,客厅那扇窗户是开着的,现在风应该已经吹进来了,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不知道会不会被吹得哗哗响。他想了好一会儿这个事,然后又想,风吹就吹吧,反正书也不贵重。

后来灯箱灭了。

灭的那一刻他其实是先感觉到的,然后才用眼睛确认。就好像身体比眼睛先一步注意到了那个变化。急诊室的门从内侧推开,医生走出来,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节压了压眉心,像是有点累。他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沈止渊身上。

沈止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卡了一下,这次比早上好一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条筋咯噔响了一声。他走到医生面前,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洗胃做完了,情况稳定,人已经醒了,不过现在还很虚,需要观察。

沈止渊点了点头。

医生又说,你是他家属?

是。沈止渊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后没问,只是说了观察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你过去等吧。

沈止渊道了谢。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过去,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手里的药瓶,低头看了看,标签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了。他想了想,把药瓶揣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没拉,就那么敞着。走廊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右手边那间观察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白色的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把门推开了。

傅燕绥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枕头垫得很高,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颜色,是干枯之后重新被水润过的那种颜色。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床头的吊瓶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得很慢。他看到沈止渊进来,目光从天花板移过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沈止渊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椅子比外面那把舒服,有靠背,有扶手,皮面的,坐着不摇晃。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输液管里的液滴一下一下落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小段,床尾那一块被晒到了。沈止渊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自己完全避开了光线。

傅燕绥忽然开口说了句话。他说,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还有那种……干净过头了的味道。

沈止渊吸了一下鼻子。他其实没怎么闻出来,刚才在外面走廊里站着的时候也没有特别注意这个。被傅燕绥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空气里确实有一种刺鼻的、偏冷的味道,但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他说,还行。

傅燕绥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浅。沈止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瓶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往下走,每隔一阵子就抬头确认一下。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有广播在叫人,听不清叫的谁。这间观察室很小,窗户开了一半,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沈止渊把口袋里的药瓶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放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把那瓶盖和瓶子拢到一起,摆得整齐了些。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视线落在傅燕绥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没有在抖了,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只是累得没力气抖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他没睡着。但他也没有睁开眼。他听着输液管里那一下接一下的啪嗒声,听着窗外偶尔的鸟叫,听着走廊那头偶尔的说话声。傅燕绥的呼吸在旁边慢慢变得沉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弱,但至少能听出节奏了。

沈止渊闭着眼睛想,药瓶还在床头柜上,标签被他捏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出门的时候客厅窗户到底关没关,他现在居然又不确定了,好像记得关了,又好像记得没关。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干脆不想了。

窗外的光线从他脚边慢慢移到了墙根,又慢慢暗下去。观察室里的灯光一直开着,白惨惨的,照得输液管里的液滴显得格外清澈。沈止渊靠在椅背上,姿势不算舒服,但也懒得再动了。他脑子里偶尔会蹦出来一两个念头,有时候有头无尾,有时候连头都没有。他知道傅燕绥应该没事了。他是从脉搏上知道的。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那个脉搏一直在他手指底下,一开始又弱又慢,后来慢慢稳下来了一些,他虽然现在没有按着,但他就是知道。

他知道这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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