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把尾音拖得老长。周三七不懂眼色，继续追问："那您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
苏叶在桌下踢了周三七一脚，周三七吃痛地"嘶"了一声，终于闭嘴了，专心地开始干饭。
任青黛倒是端着咖啡走过来时直截了当："林当归，你最近抽屉里多了几包枸杞和干枣，谁给的？"
"病人送的。"
"哪个病人送的？"任青黛挑了挑眉，"上次那个口腔溃疡的阿姨送了一袋干枣我知道，但柜子里那包杏仁呢？"
林当归默了一瞬，那包杏仁是沈茯苓昨天顺手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的，说是在家里剥了半天的，让他上班当零嘴。他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任青黛火眼金睛看见了。
"室友给的。"他面不改色。
任青黛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端着咖啡走了。但那抹笑停在嘴角，让林当归莫名觉得耳根发热。
周五下午，林当归做完最后一台针灸治疗，正在收拾针包，诊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头也没抬："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秦远志。他穿着手术室的蓝绿色刷手服，外头罩了件白大褂，额角还带着来不及擦的汗。他在诊椅上坐下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开口就说："林医生，有个手术后的患者，想请你跟我一起看。"
林当归停下手里的活儿："什么情况？"
"明天有个六十岁的病人，结肠癌术后，恢复一直不好，反复肠梗阻，已经住了二十多天了。营养跟不上，情绪也差，今晚可能会做第二次手术。我想请你明天术后会诊，看看能不能用中药和针灸帮他调理胃肠功能。"
林当归接过资料翻了翻，病历写得很详尽，秦远志的字一如既往工整，在病人基本情况后面还附了一段自己的分析："年龄较大，术后肠功能恢复慢，不排除粘连性肠梗阻，但病人对再次手术非常恐惧，情绪低落影响恢复，希望有中医干预方案。"
林当归把资料合上："行，明天术后你叫我。我提前把方子拟好，针灸用的穴位也定下来。"
秦远志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又回身站住。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医生，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秦远志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白大褂的边角："你当初从省城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孤独？"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当归靠回椅背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秦远志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眼底有一层他很熟悉的雾气，像当初他自己站在省中医院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时，从玻璃窗望出去时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林当归说，"头一个月最难熬，晚上回了家屋里冷，冰箱是空的，手机里也没人给你发消息。"
秦远志抿了抿嘴唇："那后来呢？"
"后来我来了这儿。"林当归笑了笑，"认识了沈茯苓，认识了你们。你猜怎么着？冰箱慢慢就被塞满了。"
秦远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林医生。"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道谢，但林当归觉得他懂了。
秦远志走后，诊室恢复安静。林当归继续收拾针包，把用过的银针放入锐器盒，把其他的医疗设备擦干净、消毒、归位。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秦远志刚才那个问题——孤独。他想起刚到县城那几天，合租屋里什么都没有，他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自己这算是逃出来了还是陷进去了。后来沈茯苓端了碗面敲开他卧室的门，说"林医生你饿不饿我煮多了"，那天晚上他吃面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看她，看热气把她鼻尖熏得红红的，他就觉得胸腔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道缝现在越来越大，透进来的光也越来越暖了。
周六早上，林当归被闹钟叫醒时天刚亮透。昨天又被通知去养老院义诊，林当归不由地哀叹，天生的义诊命呐！不过他倒是心安理得、挺喜欢的，因为不仅可以帮助患者，又能够实践自己的医学本领，想起以前师傅曾说过：“患者康复后的笑容是咱们学医最大的成就感”，这句话他也一直铭记在心里，并为此坚持。
所以林当归今天不用门诊，答应了去养老院义诊，但义诊安排在下午，上午空着。他洗漱完走出卧室，意外发现沈茯苓已经起了，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一个医药箱整理东西。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跟前几天晚上穿睡裙盘头发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起这么早？"林当归走过去，"义诊不是下午吗？"
"我上午备点东西。"她把几卷纱布和绷带码进箱子里，头也不抬，"养老院那边我上次去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换药材料有点旧了，我从医院库房批了新的，先送过去。"
林当归蹲下来帮她一起整理，两人并排跪在地板上，膝盖挨着膝盖，中间隔着一箱药品。沈茯苓递给他一盒创可贴让他码进夹层，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沈茯苓递下一盒棉签的时候，手指缩得快了一些。
"林当归。"她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义诊结束你去哪儿？"
"回家吧，怎么了？"
"我家包了羊肉馅饺子，我姐让我回去吃。她说……"她顿了一下，"她说让你也去。"
林当归正把一卷绷带放好，闻言抬眼："你姐说的？"
"嗯。"
"那你呢？你让不让我去？"
沈茯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最后一包碘伏棉球放进箱子里，扣上箱盖，然后才抬起头，耳朵尖在晨光里透出薄薄的红。"我让你去你就去啊？"
"你让我去我就去。"林当归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有一小簇光。
沈茯苓跟他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猛地低下头去拍箱子上的灰："去吧去吧，反正我姐都发话了。她说你上次糖醋排骨做得好，要跟你学。"
林当归嘴角翘起来，伸手把她手里那包备用纱布接过来放进箱子："行。那中午我先去趟医院看个病人，然后过去找你。"
沈茯苓"嗯"了一声，站起来拎着医药箱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你别空腹来，我姐会生气。"然后快步走过去换鞋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