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想了想:"在想龙门村那个阿婆走的时候说'膝盖松快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没说话,但那个回头的意思是'谢谢'。"
沈茯苓换好鞋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他。小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落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暮光浸过的琥珀。"她那个回头我看见了。"她说,"你扎完针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子轻了,所以她回头了。我想那是满心满意的、最纯真的感激!"
林当归看着她站在小壁灯光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今天义诊的时候她蹲在祠堂角落里跟那个中年女人讲血糖控制方案时的侧影。她蹲着的时候脊背微微弓着,耳朵凑近了听老人说话,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比划着写字的动作,整个人投入得像一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依然精神抖擞的薄荷。
"沈茯苓。"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你给那些老人量血压的时候,我路过好几次。"
"我知道。你路过了六次。"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你都数了?"
"你每路过一次都会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转身往厨房走,打开了灶台上的灯。水龙头被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水响,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洗保温壶。小壁灯的暖光和厨房的灯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在客厅的地板上投成两道交叠的影。
林当归在玄关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壶的背影。水声哗哗的,她的肩胛骨在浅色衬衫下随着动作轻轻起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老师下周复诊的时候,可能会带来一两句谱子。"
沈茯苓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手上还滴着水珠。"你跟她说了让她慢慢写,她就真的会慢慢写。"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灶台边沿,"你今天给她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推过去的时候,把你的笔放在了笔记本上面。不是笔,是一支能用、有墨、能让她在纸上留下痕迹的东西。"
林当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站在厨房的灯光里,鬓边还有今天下午被风吹乱的碎发没有拢好,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整个人像被今天一整天的义诊和暮色和晚风磨过一遍之后的那种柔润。
。。。。。。
林当归发现沈茯苓最近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在她开始往客厅茶几上放东西,先是半袋核桃,后来是一小碟松子,接着又多了罐蜂蜜。每样都搁在不显眼的位置,也不说给谁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翻书的时候顺手就能摸到。
他剥了几颗核桃吃了,又喝了杯蜂蜜水,某天晚上终于没忍住,在沈茯苓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叫住她:"沈茯苓,茶几上那些核桃是给我的?"
她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你吃了?"
"吃了。"
"那就是给你的。"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妈前两天来了一趟,带了一堆山货,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补补脑,省得开方子开错了连累病人。"
林当归听着前面半句还挺温暖,后面半句把满满的温暖,硬生生给他堵了回去。他捏了颗松子丢进嘴里,嚼了嚼,不说话了。
沈茯苓坐在沙发那头擦头发,毛巾摩挲着头发发出沙沙的细响。她刚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淡淡的皂香,混着头发半干的水汽,在客厅温热的空气里慢慢漫开来。林当归正低头翻一本《伤寒论》,眼睛盯着书页,心思却飘了一瞬到旁边那个人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裙,奶白色的,领口滚着一圈小碎花边,像春天院子里的雏菊。她盘腿坐着,脚趾从睡裙下摆露出一截,指甲盖是淡淡的粉。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但"太阳病,项背强几几"那行字晃了两遍都没进脑子。他索性合上书,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把那股莫名的燥热压下去。
"你不看了?"沈茯苓在身后问。
"嗯,困了。"
"那你把蜂蜜带进屋里喝,对睡眠好。"她的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又轻又暖。
林当归应了一声,从茶几上拿起那罐蜂蜜,转身往卧室走。经过客厅时余光瞥见沈茯苓正在低头卷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缠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柔柔软软的,像被月光泡过的绢。
他回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蜂蜜罐子,盖子拧得严严的,罐身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是她手写的"冬蜜,早晚一勺"。
他深吸了口气,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上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那页《伤寒论》终于开始正常跳动,但跳了两段之后又飘走了一瞬,飘到沙发那头白裙子上的一圈碎花边,飘到湿发缠在指尖绕成的那个圈。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那之后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微妙地变了一些。林当归早上出门时会在玄关多停一秒,等她系好鞋带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沈茯苓煎饺子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多出来的几个拨到他那份的盘子里。碰见值夜班的时候,沈茯苓会在他手机里发一句"今晚降温,多穿件外套",他已经回了个"好",然后过五分钟又补一句"你也是"。
这些细枝末节太小了,小到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怎么意识到,但身边的人注意到了。
周三七是最先嘴碎的那个,某天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坐过来,张嘴就问:"林老师,您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林当归夹菜的手没停:"睡眠好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