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七来回给村民进行操作，又帮忙搬了一下午折叠椅，收工的时候腰酸背痛，但他蹲在祠堂门口翻登记表翻得兴致勃勃。他把今天上午和下午所有登记的村民按姓名、年龄、主诉整理成了一页汇总表，字迹工工整整，还在每一条后面标注了建议复诊或者随访的日期。苏叶收好药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汇总表，没有夸他，只是伸手把他肩上沾着的一片落叶拈掉，然后转身去整理剩下的药材了。周三七低头看着那片被她拈掉的落叶，把它收进口袋里，嘴角那抹弧度弯了很久。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余光照在六人身上，金光灿烂，六个人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歇脚，各自端着早上带来的水杯喝水。渐渐地暮色从远山那边漫过来，把田野和村庄染成一片温润的暖橘色。周三七靠着石柱，双腿伸直，脚踝酸得发胀，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忙了一整天之后的满足。
或许有人问道医学如此之累、如此辛苦、如此劳心费神，值得吗？但我想说的是：“医道之本，起于恻隐恤苦，而后方论谋生济世。谋生，乃医者安身之基；济世，方是仁术之魂。”
"苏叶，"他偏过头看她，"你今天给那个老阿公画饭碗的图，画了多少个？"
"十几二十个吧，记不清了。"
"你每一个画得都不一样，有的碗大有的碗小。"
"那是因为字的大小不一样，饭碗要跟着字的大小走。"苏叶端着水杯白了他一眼，"你观察得倒细。"
"你做的事我都看得见。"
苏叶端着水杯，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没有接话，但把水杯放下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在暮色里弯了很久。
任青黛低头翻着手机里的义诊数据统计，手指滑过屏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把屏幕转向秦远志，上面是下午心电图筛查的一组数据，在龙门村筛查了四十三位中老年村民，发现了两例疑似心肌缺血和一例需要进一步排查的传导阻滞。
"远志，这两个疑似病例你备注了建议复诊吗？"
"备注了，名片也给了。"
任青黛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她靠在祠堂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暮色，侧过头看了秦远志一眼，他正低头把心电图机的导线卷好收进收纳袋里，动作不紧不慢。她想起他上午给那个老爷子看心电图时的神情——专注、笃定、不慌不忙。那时候他的样子跟刚来仁心时判若两人，上次他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跟谁都不说话，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眼底有青黑。现在他坐在诊桌前，跟病人说"我是秦医生"的时候声音里有根。
面包车在暮色里驶回县城，车里比早上安静了许多，周三七靠着车窗已经半阖了眼，苏叶的肩膀在他旁边微微挨着他的手臂，两人之间的那一点空隙在面包车颠簸时偶尔消失又恢复。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手里握着那瓶喝了大半的姜枣茶，车窗外的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她半边脸映成了暖金色。林当归侧过头看着她靠窗的侧影，她的眼睫在暮光里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他低头把自己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开，轻轻搭在她膝盖上。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把外套往上拢了拢裹住肩膀。
秦远志开着车，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任青黛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看着车窗外的暮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今天龙门村那个心电图有问题的老爷子，你给他名片的时候用的是哪张？"
"白卡那张，背面写了科室和我的名字，让他挂心内科的号。"
"那他知道挂谁的号吗？"
"知道，我说'跟接诊医生说是我让您来的'。"
任青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车窗外暮色里的田野和村庄正在退后，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蜿蜒的公路连成一道温暖的光链。她伸手把车载收音机的旋钮拧了一下，电台里正放着某首老歌的前奏，前奏里有一把小提琴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从暮色里长出来的。
面包车驶入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照得莹绿莹绿的，零星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仁心医院楼顶的红十字在夜色里亮着柔和的红色，像一枚温热的纽扣。
六个人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周三七困得步子有些飘，但手里还攥着那张今天义诊汇总表不肯松手。苏叶走在他旁边，替他拿了一路的水杯，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把水杯塞回他手里："明天别忘了把汇总表整理好交给青黛姐。"
"忘不了。"周三七接了水杯咧嘴笑了一下，"苏叶你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苏叶转过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天早餐……算了，今天大家都累，明天多睡会儿，晚上食堂见。"
"晚上见。"
周三七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快被他攥出褶皱的汇总表，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放进包里，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上了楼。任青黛和秦远志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当归和沈茯苓最后走，两人并肩从医院门口拐进老街的巷子，路灯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温润而清晰。她走在他旁边，肩膀上还搭着他的外套，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今天站了大半天腿有些酸。他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彼此呼吸在夜风里交织的节奏。
拐进合租屋单元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路灯下把外套叠好递还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那截手指，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梯。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把她背影的轮廓在楼梯拐角处照得忽明忽暗。他跟在她身后上楼，三楼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掏出了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了。屋里的暗处被楼道灯照进来的一束光划开一道暖色的口子。沈茯苓先进屋换了鞋，没有开客厅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壁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站在玄关的轮廓描了一层绒绒的边，林当归跟进来关上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把小壁灯的光和门外的夜色一并关在了身后。
"你今天晚上在想什么？"她背对着他换鞋，声音被小壁灯的光浸得又轻又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