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黑石真正藏着的东西。
青白玉印悬在半空,转动得越来越快。
堡内堡外,许多肉眼难见的灰气受到牵引,穿过院墙与窗纸,朝侧房汇聚。
其中有婚宴尚未散尽的喜气,有军户对他的敬畏,也有受过谢家恩惠之人的感激与信赖。
这些念头彼此纠缠,混乱得难以分辨。
玉印却来者不拒,将它们尽数收入其中。
随着灰气不断涌入,玉印表面的青光逐渐凝实,盘踞在印钮上的长龙也多了几分活意。
谢临川盯着那条闭目的玉龙,右手已经按上腰侧。
那里今日没有佩刀。
他只摸到一片空荡的衣料。
下一刻,玉印骤然一震。
青光刺得他双目生疼,玉印随即化为一道流光,径直撞入他的眉心。
额头传来冰凉触感,随即消失。
谢临川的身体仍旧站在侧房中,意识却被拖入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这些年里,他经历过比黑暗更难熬的处境。
北境杂役营的死人堆、黑山蛇窟,还有那扇藏在山腹深处的青铜门,都没能要他的命。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吾为天衍玺器灵。”
声音从四面传来,落下的每个字都压得谢临川神魂震荡。
谢临川没有贸然开口。
对方自称器灵,却不代表它说的一定是真话。
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家不成,国无基。”
“小家安定,方能聚人,有人归附,才有民心可用。”
谢临川想起了此前黑石的数次异动。
他要推迟婚事,黑石没有反应。
他提及迎娶宋林夕,黑石便不断震动。
直到今晚,他与宋林夕成婚,堡中众人亲眼看着他们拜过天地,黑石外层才彻底裂开。
“所以,你此前逼我成亲,并不是为了宋林夕。”
谢临川在黑暗中开口。
“你要的是这场婚礼聚来的人心。”
苍老声音没有否认。
“成婚只是引子。”
“你修建坞堡,安置军户,操练乡勇,剿灭山匪,今日众人齐聚于此,对你的敬畏、感激与信任达到顶点,天衍玺才得以苏醒。”
答案与谢临川的判断基本一致。
他压住翻涌的念头,问出了真正关心之事。
“我可否修行?”
黑暗中没有回应。
谢临川等了很久。
那声音越是沉默,答案便越清楚。
他看见九天之上的仙人斗法后,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资质。
哪怕只是最差的资质,只要能踏上那条路,他便有机会爬到更高处。
如今,神物就在眼前。
得到的却仍是沉默。
谢临川握紧双手。
“你既是上界灵宝,可有办法替我补出灵根?”
这一次,苍老声音终于回答。
“若吾仍在全盛之时,重塑道体并非难事。”
“如今玺身破碎,本源流失,剩下的力量只能维持基础运转,无法替你逆天改命。”
谢临川没有被这番话打动。
“既然你无力替我塑造灵根,为何还能温养我的肉身,又为何能将我的意识带到此处?”
短暂沉默后,器灵说道:“你这些年得到的,不过是天衍玺沉睡时散出的余力。”
“至于将你带入玺中,是因为你已经成为此玺之主,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天衍玺早已彻底崩毁。”
谢临川没有继续追问。
这套说辞能够解释前文的异象,却未必就是全部真相。
他只需要先记住。
下一刻,周围的黑暗向两侧退去。
谢临川眼前出现了一个残破空间。
头顶与脚下都布满裂口,小的只有发丝粗细,大的横贯数十丈。裂口深处不断有灰暗气流外泄,每流失一点,整片空间便会轻微震动。
空间中央盘踞着一条灰色龙魂。
它的身躯大半藏在黑暗中,仅露出的部分便已超过谢家堡的主街。
数不清的符文锁链贯穿龙魂,将它牢牢钉在空间深处。许多锁链已经嵌入魂体,灰色雾气从伤口处不断溢散。
“这便是天衍玺内部。”
龙魂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落在谢临川身上。
“吾随神国覆灭坠入下界,玺身受创,此后一直沉睡。若非今夜聚来足够的人气,吾仍无法醒来。”
谢临川看着那些锁链。
“你说自己是器灵,为何会被锁在玺中?”
龙魂眼中的暗金光泽微微闪动。
“灵宝破碎之时,内部禁制失控。”
“吾若不以神魂镇住核心,天衍玺早已不复存在。”
谢临川没有相信,也没有拆穿。
对方需要他建立势力,聚拢人口,修复天衍玺。
他也需要对方手里的仙途。
在弄清真相之前,双方至少都有用处。
“我的灵根之路既然已经断了,你为何还要选我?”
“因为你已经聚来第一批真正愿意追随你的人。”
龙魂俯视着他。
“上个纪元末期,天地衰败,灵气日渐枯竭,曾有大能试图另开一道,以万民人气代替天地灵气,以民心归附补足灵根之缺。”
谢临川抬起头。
“万民人气?”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生出念头与情绪。”
“天衍玺可以吸纳这些情绪,剥去其中大部分杂念,再转化为你能够炼化的人气。”
龙魂停顿片刻,继续说道:“百人真心归附,你便能感应人气,踏入此道。”
“千人归附,修炼速度可与寻常五灵根修士相当。”
“万人归附,可逼近四灵根。”
“十万、百万、千万,归附于你的人越多,你能够容纳和炼化的人气便越多。”
谢临川盯着龙魂。
“只要人口够多,我便能一直修炼?”
“不是人口,是归附。”
龙魂的声音冷了下来。
“口头称臣不算,受刀兵威逼不算,因一时赏赐聚来的欢喜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们要相信你能保护他们,相信你建立的规矩,也愿意在你的治下生活,若民心离散,天衍玺能够收取的人气也会随之减少。”
谢临川想到了堡中众人。
有人敬他,是因为他杀了泥水渡与黄风岭的山匪。
有人信他,是因为他按约定发下赏银和抚恤。
也有人只是怕他手里的刀。
这些情绪并不相同。
“此法可有代价?”
“民心越杂,人气越难炼化,若无天衍玺过滤,凡人强纳众生七情,只会神智溃散。”
“即便经过过滤,你也必须亲自运转功法,炼化人气。修行中的痛苦与关隘,天衍玺不能替你承担。”
这一点反倒让谢临川安下几分心。
若只需接受百姓跪拜,修为便能凭空增长,这条路未免太过轻易。
世上从来没有不付代价的力量。
“既然有这种法门,为何从未有人走过?”
“创法之人只将它推演到筑基。”
龙魂低下头,锁链随之发出沉重声响。
“功法尚未完善,他的神国便已覆灭,此后天衍玺坠入下界,这条路也随之断绝。”
“筑基之后呢?”
“没有路。”
三个字落下,谢临川的目光却没有变化。
他现在连练气都尚未踏入,筑基之后的困境还太远。
先活下去,再谈以后。
“你要我建立国家,也是为了聚拢更多民心?”
“无人,无土,权柄便无处依附。”
“你现在只有一座坞堡,堡中百姓依附于你,却仍是晋国子民,天衍玺能够吸纳他们的人气,却无法真正掌握疆域与国运。”
龙魂抬起头。
“你需要自己的土地、人口和秩序。”
“从一堡到一乡,从一县到一郡,待到民心所向,疆土尽归于你,天衍玺才能逐步恢复。”
谢临川沉默良久。
他想起北朔关外堆积的尸体,也想起那道割让边土的圣旨。
边军用命夺回来的东西,京城里的人动动笔便能送出去。
他立下战功,却因为没有家世,只能得到一个有名无实的副队主。
回到青石县以后,他剿匪、练兵、建堡,凡是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他。
如今不过是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把功法给我。”
谢临川没有许诺,也没有向龙魂表忠心。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龙魂注视他片刻。
“此法名为《民心诀》,只能修至筑基。”
一篇经文随之在谢临川意识中展开。
大量陌生文字涌入识海,其中记载着感应人气、引气入体、运转周天和淬炼神魂的方法。
谢临川额角传来剧痛。
他没有抵抗,而是逐字记下。
片刻后,经文传授完毕。
谢临川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跟随他从北境回来的四个人。
“王大他们能否修炼此法?”
龙魂发出低沉笑声。
“不能。”
“为何?”
“万民七情本就混乱,喜中藏欲,爱中生惧,怒里又混着恶念,寻常人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住。”
“天衍玺只认一主,也只会替一人过滤人气。”
“他们若强行照此法修炼,少则神智受损,重则被众生杂念冲毁意识,成为疯魔。”
谢临川皱起眉。
“他们没有灵根,也不能修炼《民心诀》,日后若遇到修士,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有他们的路。”
龙魂没有继续解释。
“你修为未成,现在问这些没有意义。”
谢临川记下了这句话。
龙魂愿意回答许多问题,却在涉及其他人的修炼道路时主动回避。
这说明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只是现在不肯告诉他。
“最后一个问题。”
谢临川看向龙魂身上的锁链。
“你助我修炼,催我建立势力,真正想要什么?”
灰色龙魂沉默了很久。
“活下去。”
“天衍玺若彻底破碎,吾也会随之消散。”
“你聚来的人气可以维持玺身,日后的国运则能修补裂痕,你需要此玺踏入仙途,吾需要你让它延续下去。”
这个回答足够合理。
也正因为太过合理,谢临川依旧没有尽信。
不过,暂时足够了。
龙魂闭上双目。
周围的残破空间开始震动。
“去吧。”
“记住,人气来自民心,你做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否亲眼看见,是否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
“无人知晓的功绩,聚不来人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临川的意识被推出天衍玺。
侧房重新出现在眼前。
黑色石壳已经化作满地粉末,青白玉印则不见踪影,只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一个模糊轮廓。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临川?”
宋林夕压低了声音,话中带着担忧。
“你还好吗?”
谢临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与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可从今夜开始,他已经有了一条能够踏入仙途的路。
这条路起于谢家堡,起于堡中那些愿意相信他的百姓,也起于门外这个等了他多年的女子。
谢临川走过去,拔开门闩。
房门打开,宋林夕立即抬头看他。
“方才里面有光,我叫你也不应。”
她伸手碰了碰谢临川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眉间的担忧仍未散去。
“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没有。”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
他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却很稳。
宋林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了?”
谢临川没有解释天衍玺,也没有提及那条只有他能走的修行之路。
今晚是他们成婚的第一夜。
门外的人不是他的部下,也不是需要他收服的百姓。
这是他的妻子。
“阿夕。”
谢临川看着她。
“入洞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