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没有停。
瑞瑞看着后视镜,看着那辆黑色宝马X3从花坛里挣扎出来,轮胎在地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引擎盖皱成一团,水箱破裂,冷却液流了一地,但它还在动。还在往前冲。
司机在打方向盘。
他没有撞死人的那种慌张——瑞瑞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辆SUV的移动方式不像失控,像某种有目的的逃窜。像一个做了坏事的人,本能地想逃,想消失在夜色里,想不被抓住。
帕杰罗动了。
不是瑞瑞踩的油门。他确定自己没踩。他的脚还放在刹车踏板上,软底鞋的鞋底贴着那个微微凸起的塑料表面。但帕杰罗动了,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转速表指针猛地向上跳,仪表盘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过去,像在倒计时。
瑞瑞的身体被惯性压在座椅上。
安全带勒紧了肩膀,把他固定在座位上。挡风玻璃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后退,旁边的车辆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然后消失。那辆白色网约车和公交车在一瞬间被甩在后面,视野里只剩下那辆正在逃窜的黑色SUV。
"等、等一下——"
瑞瑞的话还没说完,帕杰罗已经追了上去。
两车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城市的灯光在两侧流淌成一条条光带,路灯、高楼、霓虹招牌,全都化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引擎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车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SUV发现被跟踪了。
司机猛打方向盘想变道,车身向左偏,试图并入旁边的车道。但帕杰罗更快。
它的车身猛地向右偏,用右侧车身顶住了SUV的右前翼子板。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板,但力度大了十倍不止。声音刺入耳膜,让人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火花从两车接触的地方飞溅出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短暂的亮线,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支火柴。
SUV被挤得偏离了车道。
司机猛打着方向盘,但无济于事。帕杰罗像一块铁砧,把它往路边挤,往护栏的方向挤。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阵阵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
瑞瑞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
那是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顺着座椅、靠背,传到后背、肩膀、脑袋里。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抖,都在摇晃。瑞瑞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他看到了。
帕杰罗的左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轮拱里伸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瞳孔猛地收缩。
轮拱。
左前轮的轮拱内侧,有一块金属正在伸出。
不是完整的机械臂。不是变形金刚那种夸张的金属关节。只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片,像拳头攥紧时露出的第一截指节。它从轮拱的缝隙里探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精准,正好顶住SUV的右前轮。
金属片很薄,大概只有两指宽。但它伸出来的角度很刁钻,刚好卡在SUV轮胎和轮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根刺,扎进了轮胎和车身之间的软肋。
SUV的速度开始下降。
六十码、五十码、四十码。司机疯狂地踩着油门,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嘶哑,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骏马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车速还在下降,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
帕杰罗用车身顶着它,一点一点地把它往路边挤。
花坛近在眼前。
那是一片三角形的绿化带,种着几棵不知名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的光照在上面,让那些叶子上的一层薄薄的水膜闪闪发亮。SUV的右前轮碾上花坛边缘,车身猛地一歪。司机猛打方向盘想修正,但帕杰罗还顶着它——
SUV翻了。
不是完全翻倒。只是一瞬间的事,车身向右倾斜了大约三十度,右前轮悬空,整个车像一只侧翻的甲虫,四脚朝天。然后惯性把它甩进了花坛里,车头撞上花坛里的水泥墩子,熄火了。
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一声闷响,像一个人突然被捂住了嘴。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辆车发出的金属冷却的嗤嗤声,冷却液在地面上蔓延的汩汩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已经在路口闪烁。
瑞瑞的手还握着方向盘。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上去的。指关节发白,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像刚洗过手没擦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在抖。剧烈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手骨里乱窜,抖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松开方向盘,手垂在身体两侧。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压住。但没用,抖得压都压不住。
帕杰罗的车头还在冒烟。
引擎盖翘起的角度比刚才更大了,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和破裂的管线。冷却液流了一地,在路灯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淡绿色的冷却液,银白色的金属,红色的刹车油,像一幅抽象画。
但它的右侧车身完好无损。
那两块顶住SUV的金属板只是稍微有点弯,表面多了几道擦痕。黑色的漆被蹭掉了一些,露出银白色的底漆,在夜色里不太显眼。
瑞瑞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表又掉了。
他出门时是满的。堵了一个半小时。遭遇那辆SUV之后被追截,被逼停。现在——
指针停在油箱容量的四分之一位置。
四分之三的油没了。
三格油。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乱成一团。按照正常油耗计算,就算把那一小时的路程加上刚才的追截,油耗也不应该这么高。除非——
除非那些金属伸出来需要额外的能量。
除非在城市模式下保持那种随时可以伸出金属片的状态需要消耗燃油。
除非老帕杰罗比它表现出来的更复杂、更昂贵、更……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想起来刚才看到的那一小截金属片。从轮拱里伸出来,顶住SUV的轮子,像一根刺,像一把刀,像某种古老的、近乎原始的武器。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帕杰罗的左前轮。轮拱的缝隙里,金属片已经缩回去了。但仔细看,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滑动过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后视镜里,那辆SUV的司机正在试图打开车门。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瑞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那个动作的迟缓程度来看,应该受伤了。车门开了一条缝,又卡住了,司机用肩膀顶着,身体侧过去,试图从那条缝里挤出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太清。好像是"不要动",又好像是"把手举起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喊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用对讲机说什么。
红蓝相间的灯光打在帕杰罗的车身上,把那层暗淡的黑色漆照得忽红忽蓝,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瑞瑞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他看着方向盘。
刚才,就是这个方向盘,在瑞瑞没有任何操作的情况下,自己动了。自己转动了零点几度,把车身横移到人行横道前面。自己追上了那辆SUV,用车身顶着它,一点一点地把它往路边挤。自己伸出了那块金属片,卡住了SUV的轮胎,让它停了下来。
那零点八秒。
还有刚才那几十秒。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巧合。帕杰罗感知到了危险,自己做出了判断,自己动了。自己伸出了那块金属。自己选择了追,还是不追。
不是瑞瑞在开帕杰罗。
是帕杰罗在开瑞瑞。
是他坐在帕杰罗里,被帕杰罗带着,去追一个他本来不敢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油表。
四分之一。
三格油没了。
他不知道这算多还是少。也不知道下次如果还有同样的情况,帕杰罗会不会还挡在前面。
他不知道该不该希望它挡在前面。
如果挡了,油耗会不会更高?如果不挡,会不会有人死?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帕杰罗自己动了。
它自己选的。
有人走过来了。
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打在瑞瑞脸上,让他眯起眼睛。
"同志,你没事吧?"
"……没事。"
"那辆车是你的?"
瑞瑞看了一眼帕杰罗的车头。引擎盖还在冒烟,但已经比刚才少了。凹陷的地方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凑近了应该能看到。
"是我的。"
"你追那辆肇事车辆了?"
瑞瑞沉默了一会儿。
"……是它自己追上去的。"
警察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我是说,"瑞瑞说,"我没踩油门。是车自己追上去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但没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等会儿做个笔录。"
"好。"
然后警察走了,走到那辆SUV旁边,和另外几个警察说话。手电筒的光在SUV的车身上扫来扫去,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光柱。
瑞瑞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他看着方向盘。
那块黑色的皮革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他伸手摸了摸,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方向盘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
像是跑了很久的人,出了汗,体温升高。
追一个人的车容易,追一个人的恶意难。但总得有人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