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学季。
苏棠音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新一届的大一新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涌进来。他们脸上带着刚离开家的兴奋和忐忑，有人大声讲着电话，有人紧张地攥着录取通知书，有人把行李箱拖得哗啦哗啦响。阳光照在音乐学院的海棠树上——花已经落了，满树绿叶在九月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新生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两年前她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站在这里，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校园，不知道该怎么跟室友打招呼，不知道该去哪里吃饭，不知道练琴的时候隔壁会不会太吵。那时候她以为大学只是高中的延续——一个人练琴、考试、拿奖，如此循环四年。她不知道命运给她准备了什么。
“苏棠音！”沈吟歌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盒酸奶，“我就说你怎么还没到——快帮我提东西，我从家里带了太多吃的，行李箱都快撑爆了。我妈非要塞腊肉，我说宿舍没冰箱她说腊肉不用冰箱——你帮我劝劝她。”
苏棠音接过酸奶，插上吸管，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腕怎么样了？”
“完全好了！”沈吟歌活动了一下手腕，做了个拉琴的动作，“这学期我要重新开始练《赛马》。你上次替我弹的版本，我反复听了好几遍，第三乐章你那个左手对位处理简直是神来之笔——但我发现有几个地方，如果用二胡拉，效果会不一样。改天咱俩合一下，钢琴和二胡版《赛马》，一定炸。”
“好。不过这次是你拉，我听。”
“那当然。你终于学会当观众了，不容易。”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去。经过琴房大楼的时候，苏棠音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左边数第六扇窗——她的琴房。阳光正好照在那扇窗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开学第一天，琴房还是一年前的样子：走廊里飘着各种乐器交织的声音，暖气片在冬天的时候会咔咔作响，饮水机旁边永远有人在接水聊天。苏棠音推开琴房的门，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在琴凳上坐下。她打开手机，看到蓝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新学期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到了。刚进琴房。”
“慕尼黑的大师班结束了，你有什么新的练琴计划？”
“穆勒教授给了我一个建议。他说我的技术已经够用了，接下来应该多花时间在教学中。教别人能让你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想教学生？”
“已经在想了。系里今年开设了一门新课程——钢琴演奏教学法。我打算申请当助教。”
蓝砚舟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对了，这学期周老师的音乐心理学课又要开了。你还来吗？”
“当然。第三排靠窗。”
“还坐那里？”
“那要看你旁边有没有空位。”
苏棠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海棠树枝叶茂密，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琴房的光线很好，照在黑白琴键上，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指腹触键，声音柔和而温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程念发了一条消息。她和程念的联系断断续续地恢复了。偶尔会发几条消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最近的生活、工作忙不忙。程念在另一所城市的师范学院读书，毕业后打算当老师。她们没有刻意修复那段断裂的友谊，只是让它慢慢地、自然地重新生长出来。
“程念，这学期我打算当助教了。教学生怎么把心里的东西放进琴键里。”
消息发出去后，程念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来，简单的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又是一条。
“改天一起吃糖葫芦。老地方。”
苏棠音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在心里说了一声“好”。窗外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琴键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斑。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一首曲子。不是贝多芬，不是勃拉姆斯，不是任何一首需要“用最大的力量”砸下去的作品。
是巴赫的《小步舞曲》。外婆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在她还不太会说话的时候，外婆把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放在琴键上，告诉她：这个音是Do，这个音是Re，这个音是Mi。等你把这些小星星都学会，外婆给你一颗糖。
她弹得很慢，很安静，像一个把很久没说的话一句一句整理出来的人。那些散落在二十年里的碎片——程念的糖葫芦，沈吟歌的破二胡，蓝砚舟的红茶和热可可，父亲的节目单，母亲在电话里那句笨拙的“你确实比以前有胆量了”——全部化成音符，从她的指尖流出来。海棠花落了又开，她没有香气，但她的声音终于被人听见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海棠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天空蓝得像被洗过。手机震了一下。是蓝砚舟的消息。
“我刚才在图书馆。从窗户里看到你的琴房。你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是什么？”
“巴赫的小步舞曲。外婆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很好听。”
“蓝砚舟。”
“嗯？”
“过来吧。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给你留着。”
消息发出去，她合上琴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充满了九月的阳光和熟悉的声音——隔壁琴房有人在练肖邦，远处民乐系传来一段二胡的旋律，楼梯上有人在大声讨论食堂今天的菜色，沈吟歌不知在哪个角落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喊着“谁看到我的松香了”。她沿着走廊往音乐厅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走廊尽头，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身影正从楼梯口走过来。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水。
苏棠音弯起嘴角，朝他走过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