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音说了“看情况”之后,蓝砚舟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在下一节课主动坐到她旁边。
第二次上课,他依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她旁边的空位,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他第一次上课时坐的是同一个地方。坐下之后低头翻书,翻了几页,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动作从容,像是这个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棠音注意到这个细节。不是刻意观察,只是那个位置的阳光角度很好,她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自然会扫到。他全程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刻意不看她——那种自在,像是在说:我坐哪里都行,你随意。
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讲台上。周老师今天讲的是音乐情绪的生理基础,PPT上列了一串心率变异性与音乐节奏的对照数据。苏棠音一边记笔记一边听着,偶尔抬头看投影屏幕。课上到一半,周老师放了一段钢琴曲让大家分析情绪。
苏棠音听出那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她弹过很多遍,每一个乐句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那段中段转入小调的部分,左手的三连音像心跳一样稳定,右手旋律微微犹豫,像站在路口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人能说说这段曲子传达了什么情绪吗?”周老师问。
有几个人举手。有人说忧伤,有人说平静,有人说某种说不清的怀念。苏棠音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她从来不主动在课堂上发言,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习惯让那么多人同时看着自己。
然后她听到第三排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忧伤。是犹豫。”
她的笔停住了。
“犹豫是面对选择的停滞,忧伤是选择之后的失落。”蓝砚舟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拆解一道数学题,每一个词都经过挑选,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自我表现的味道,“第三小节的和声走向有一个很微妙的地方——演奏者在该转调的地方延迟了半拍。不是技术上的失误,是情绪上的。像一个站在路口的人,知道该往哪里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师在讲台上微微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犹豫”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看了蓝砚舟一眼:“蓝同学的分析很有意思。那你觉得,演奏者为什么会犹豫?”
蓝砚舟沉默了两秒。苏棠音隔着几排座位看着他微微侧过的脸,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淡淡的光。
“也许不是因为不知道该选哪条路,”他慢慢地说,“是因为回头看的那个方向,有她还没放下的东西。”
苏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刚才画的无意义线条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音符——一个没有符干的、孤零零的音符头,悬浮在五线谱的第三线上。
下课铃响了。苏棠音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路过第三排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不是犹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鞋带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是系好的。
蓝砚舟正在整理桌上的书本,抬头看到她,微微点头:“早。”
“早。”苏棠音回了一个字,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早”的时候,是下课。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的人流里没有那副银框眼镜的影子。他已经走了。
接下来两周,蓝砚舟每节课都来。位置固定在第三排靠窗,进门坐下就翻书,下课收拾就走。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苏棠音,会微微点头说一声“早”或“下午好”,不多不少,恰好两个字,脚步从不停留。她有时候回一个点头,有时候装作在看手机。他不介意,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介意。
但课堂讨论里的互动开始多了起来。不是私下聊天,是公开的、在老师引导下的课堂讨论。周老师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专业背景刚好互补,总喜欢在讨论到音乐与心理交叉的话题时点他们的名字。
有一次讲到音乐治疗中的“情感共鸣”概念,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交叠的圆圈,写了“同步”和“共振”两个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台下:“苏棠音,你是钢琴专业的,你从音乐角度说说,什么是共鸣?”
苏棠音想了想:“共鸣是两根弦调到同一个频率。一根振动,另一根也会跟着振动。不需要碰到一起,只要频率相同,声音就会传过去。”
“很好。蓝砚舟,从心理学角度呢?”
蓝砚舟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心理学上的共鸣和物理上的不太一样。物理共鸣是同步振动——你的频率和我一样,我就会跟着你振动。但人类的共鸣比这个更复杂。真正的共鸣不是同步,是理解——你振动的时候,我不一定跟着你振动,但我能听出你的频率。”
他停顿了一下。
“能听出频率之后,你就会觉得不那么孤独。”
苏棠音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写的“共鸣”两个字,字迹端正,用的是练琴时常用的那种专注。但她注意到自己写到第二个“鸣”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那一横比平时更粗,像是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间。
她没有抬头看蓝砚舟。但她知道他说的“不那么孤独”不是泛指——他在回她刚才说的那句“不需要碰到一起,只要频率相同,声音就会传过去”。他把她的定义接住了,然后往深里推了一层。
下课之后,苏棠音在走廊里看到蓝砚舟正在饮水机旁接水。她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台饮水机前站定,拧开杯盖。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人隔着一台机器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你说的那个‘共振’和‘同步’的区分,是哪本书里的?”苏棠音问,目光盯着自己杯子里不断上升的水位线。
蓝砚舟的水杯先接满了。他拧紧杯盖,直起身来,没有急着走。
“不是书里的,”他说,“是我自己想的。大一写一篇课程论文的时候琢磨过这个区别。当时觉得心理学太喜欢给情绪贴标签了,但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标签和标签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里?”
“嗯。比如‘共鸣’这个词——物理上的解释很清楚,但人的共鸣很少是清楚的。你有时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跟着别人振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让别人跟着你振动。这些不确定,就是缝隙里的东西。”
苏棠音终于转过头看他。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手里握着水杯,姿态很放松,但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个虚空的位置,像是正在整理一个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观点。
“你不确定的时候会怎么办?”她问。
“以前会躲。”蓝砚舟说,然后转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不会了。”
他没有解释“以前”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现在”为什么不同。但苏棠音注意到他说“以前会躲”的时候,握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个细节一闪而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他在给她看一道已经愈合的疤痕,不是为了让谁心疼,只是因为她问到了。
“我先走了。”她端起杯子,往琴房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棠音——你在课堂上说的‘不需要碰到一起’,也是你自己想的吧?”
她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
然后她拐过走廊拐角,把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留在了身后。但她知道,自己的那句话也被他好好地接住了。他说过,真正的共鸣不是同步振动,是理解对方的频率。她发现他在课堂上的每一次发言都像是在接招——她抛出一个想法,他接住,翻一层,再递回来。不是辩论,不是炫耀,而是两个人拿着同一个毛线团,各拉一端,慢慢把它展开。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和程念的对话是柔软的,被包容的;和沈吟歌的对话是锋利的,互相削磨的;和他的对话——是对等的。
三月中旬,周老师在课上宣布了跨校交流论坛的消息。钢琴对话专场的形式让教室里骚动了一阵——演奏者弹一首曲目,由对方学校的点评嘉宾现场回应,然后双方进行简短对话。
“心理学院这边推荐的点评嘉宾是蓝砚舟。”周老师翻了一页名单,“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推荐人选是苏棠音。”
苏棠音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他出现在同一句话里,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抬头看着讲台上的周老师,侧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三圈停下来,又转了半圈——节奏比平时快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议论声。苏棠音的同班同学纷纷扭头看她,有人在低声说“实至名归”。她的表情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个和弦指位——她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下课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蓝砚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音乐心理学》。看到她出来,他没有走过去,保持着一段刚好让她感到舒适的距离。
“论坛的事,你觉得可以吗?”他问。
苏棠音看着他。他问的不是“你愿意吗”或者“你准备好了吗”,而是“你觉得可以吗”。这个措辞让她觉得安全——决定权在她手里,他只是在问她的意见。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我就跟周老师说我不合适。”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的事,“不用顾虑我的学分,这门课我是旁听的,不占成绩。”
苏棠音低头想了想。她想起他在课堂上分析《降D大调夜曲》时说的那句“回头看的那个方向,有她还没放下的东西”。那天之后,她回琴房重新弹了那首夜曲,发现中段转入小调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犹豫——不是技术上的犹豫,是情绪上的。她弹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听出来过。他只听了一遍就听出来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坐在台上剖析她的演奏,也许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你准备在对话环节问我什么?”她重新抬起头。
“问你在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是问技术,不是问改编思路。是问你——在想什么。”
苏棠音的心跳忽然重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旋律从指尖流出去的时候,带着一些她自己都辨认不清的情绪,像被雨水洇开的墨迹,边缘模糊,无可名状。而他,这个只见过她几次的心理学系学生,说要帮她把那些模糊的东西说清楚。
“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她问。
“不需要。”蓝砚舟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他微微侧过头,镜片后面的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几分:“只需要弹一首你真正想弹的曲子。不是应该弹的,不是别人希望你弹的,是你自己想弹的。”
苏棠音看着他。从小到大,她弹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别人定的——母亲、老师、评委、考试大纲。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弹什么”。而这个人,在认识她不过几周的时间里,就问出了她这辈子最该被问却从未被问过的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靠近她的方式。不是约她吃饭,不是发消息闲聊,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追求”的行为。他只是在每一次和她对话的时候,把她心里某个被忽略了很久的角落翻出来,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去看。他不替她做决定,他只是确保她有足够多的信息来做决定。
“我想想。”她说。
蓝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上次在课堂上说的那句‘不需要碰到一起’——我想了一整个周末。你还有类似的想法吗?关于音乐和情绪的,我想多了解一些。”
苏棠音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了他用的那个词——不是“你的观点”,不是“你的想法”,是“类似的想法”。他在邀请她继续展开,而不是在做一个终结性的评价。
“有很多,”她说,“但一次说不完。”
蓝砚舟笑了一下。“那就分很多次说。”
论坛开幕前一周,他们在课后留下来讨论过几次。第一次在教室,其他同学都走光了,他们两个隔着过道坐着,中间空了一排座位。苏棠音对他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观察——不在私下场合单独见面,不交换手机号以外的私人联系方式,不在讨论中暴露太多个人信息。这是她的安全边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建立起来。
蓝砚舟似乎完全理解这些规则。他从不主动缩短他们的物理距离,从不问任何关于她家庭和过去的私人问题。每次讨论都是苏棠音先走到教室前排坐下,他才从第三排起身,隔着过道坐下来。有一次苏棠音讨论完起身准备走,蓝砚舟在后面问了一句:“下次还在这里吗?”她说“可以”,他就点头说“好”,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借机拉近距离。
第二次在琴房——严格来说不是一起去的。苏棠音在自己的琴房里练琴,练到一半出来接水,发现蓝砚舟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周老师让我整理论坛的对话提纲,”他抬起头,语气坦然,“我那边的琴房太吵了,这边的走廊安静一些。你练你的,不用管我。”
苏棠音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长椅上,背靠着走廊的墙,姿态放松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找地方工作。但她注意到他坐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琴房的门。如果她的门开着,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钢琴的侧面。
“走廊里光线不太好,”她说,“你看书伤眼睛。”
蓝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然后把笔夹进去,站起身来。“你说得对。我去图书馆。”他把东西收进书包,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没有任何留恋的痕迹。
苏棠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缝隙里的东西”。这个场景本身就是一个缝隙——他在她琴房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工作,被戳穿后平静地起身离开。不解释,不掩饰,也不纠缠。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次刻意的接近。如果是,那他的分寸感也好到了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程度。每一次她往后退一厘米,他就往后退一厘米,甚至比她退得还快。他不会让自己成为需要被她拒绝的人。
论坛前三天,他们做最后一次沟通。地点是周老师办公室——不是苏棠音要求的,是周老师安排的。办公室里三个人都在,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核对流程,蓝砚舟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苏棠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房间的距离,讨论的话题完全局限在论坛流程、曲目时长和对话环节的衔接方式。
讨论结束后,周老师临时去接了个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蓝砚舟站起来准备走,忽然看了一眼窗外。从周老师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音乐学院琴房大楼的全景,一排排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的琴房在三楼,从左边数第六扇窗。”他说。
苏棠音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从图书馆能俯瞰琴房大楼。有时候能看到你在练琴。”
他坦白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苏棠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刻意营造浪漫的氛围。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和刚才讨论论坛流程时没什么区别。
“你经常在图书馆看琴房大楼?”她问。
“不经常,”他说,“但偶尔会注意到你的那扇窗。”
苏棠音看着他。他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也没有借机加深这个眼神的含义。苏棠音没有觉得反感,也没有觉得心跳加速。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终于开始露出一点痕迹了。那些“恰好路过”的走廊偶遇,那些卡在不早不晚的节点上递过来的笑意,还有那句“你在课堂上的想法我想多了解一些”——她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在蓄意靠近,现在他主动给她提供了一个证据。不是不小心漏出来的,是主动递到她手里的。这让她觉得——不是被冒犯,而是被尊重。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会瞒着你做任何事。我靠近你的每一步,最后都会让你知道。
“你的观察习惯是心理学的训练成果,还是你本来就喜欢观察人?”苏棠音问。
蓝砚舟想了想。“都有。但我只观察那些我不想漏掉的人。”
他说完拿起书包,往门口走去。周老师刚好推门进来,差点撞上。蓝砚舟侧身让过,回头对苏棠音说了一句“论坛见”,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苏棠音坐在沙发上,周老师在办公桌后面翻找着什么文件,嘴里念叨着“流程表去哪了”。窗外,琴房大楼里隐约传来练琴的声音。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在想蓝砚舟说的那句话——“不想漏掉的人”。这个措辞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随口说的。不是“想靠近”,不是“想知道”,不是任何带有占有欲的词。而是“不想漏掉”——像是他在收集某种珍贵的、不可复制的数据,而她是数据的来源。这种感觉很奇怪,不让人反感,但让人警觉。警觉的不是危险,而是她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逃跑。
论坛那天早上,苏棠音在后台最后一次确认流程。她穿了藏蓝色长裙,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看谱子,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练着指法。拇指依次轻叩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遍,又一遍。
有人敲门。她抬起头,看到蓝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今天穿了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些,但表情还是一贯的从容。
“周老师让带给你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她说你今天说的话会是她这几年听过的最好的案例分析。”
苏棠音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上次在琴房,你说如果我不想,你会跟周老师说换人。”
“她是真的认真考虑过,”蓝砚舟靠在门框上,“她说,如果你不想,你会自己来找她。你不来找她,就说明你可以。”
苏棠音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周老师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或者说,这座学校里有一些人正在慢慢地真正地了解她——沈吟歌、周老师,也许还有眼前这个人。
“你今天不用分析我的改编。”她说,“那是交流节的事。今天是另一首曲子。”
“我知道。肖邦的夜曲。”
“你怎么知道?”
蓝砚舟没有回答。他笑了笑,转身往舞台方向走去。
苏棠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连她弹什么曲子都提前知道了,大概是从周老师那里问来的。他永远准备得比她预期的更充分。不是在给她施加压力,而是在告诉她:我已经做好了功课,你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只需要好好弹你的曲子。这种感觉让她想到一件很小的事——小时候练琴,外婆会在她弹到第三首曲子的时候悄悄把一杯温水放在琴凳旁边,不打断她,不提醒她喝,只是放在那里。等她渴了的时候,水刚好就在手边。
下午三点,钢琴对话专场开始。
苏棠音走上舞台,在钢琴前坐下。聚光灯打在琴键上,把黑白键照得格外分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
肖邦的夜曲从她的指尖流出来。
这一次她弹得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慢一些。中段转入小调的部分,左手的三连音她故意弹得不太均匀——有一点点磕绊,像一个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的人。她在弹犹豫。不是肖邦的犹豫,是她自己的。是这十八年来每一次想说却没说出口的瞬间,是程念转身离开时她僵在原地的脚步,是父亲推门出去时她没能追上去的那几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台下的掌声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主持人示意蓝砚舟上台。他从侧幕走出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谢谢苏棠音同学的演奏。”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晰而温和,“在开始点评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起这几周来和他的每一次对话——课堂上的“犹豫”,饮水机旁的“缝隙”,周老师办公室里的“不想漏掉的人”。这个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问她同一个问题:你在想什么。而今天,他把这个问题放到了最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见证她回答的那一刻。他没有等她开口就给了她话题——他铺好了路,搭好了桥,只等她走上去。
“我在想一个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特定的某个人。是所有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话的人。”
台下很安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敲着,不快不慢。
蓝砚舟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肖邦的这首夜曲,音符和音符之间的空隙——有些人会急于填满,但你没有。你留了足够的空间给听的人去呼吸。这种沉默不是空白的,它里面装着演奏者没说出来的话。”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上的提纲,但苏棠音注意到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看笔记本,而是落在她脸上。他不需要看提纲,那些话他应该已经想了很多遍了。
“有人生来就善于表达,有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心里的东西说出口。但这并不意味着后者的内心就是空白的。”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把麦克风的音量关小了一格,让这句话变成了只给她一个人的旁白,“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沉默被误解为空白,才能学会在琴键上把沉默变成声音?”
苏棠音看着他。她看到了他嘴角那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弯——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着的确认,像一个人在精心布局之后看到了预期的结果。他把她带到了这一步,不是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而是创造了一个让她自己愿意说出来的场景。他把整个舞台都设置成了她的主场——选她最能驾驭的曲子,问他最擅长的情绪分析,然后把聚光灯全部留给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之前判断的还要深。但他的深不是危险的深——他用他的深,把她托起来了。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那些话。”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散在音乐厅每一个角落里,“但至少——至少我今天说了。”
蓝砚舟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刻意克制的淡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笑。
“那就够了。”
钢琴对话专场结束后,苏棠音在后台的琴房里坐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加深,从浅灰到深蓝。有人敲门。她抬头,蓝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和上台之前一样。
“周老师让带给你的。”他把茶杯放在琴凳旁边的小桌上,这次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比她预期中更好。”
苏棠音接过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你今天在台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沉默被误解为空白——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蓝砚舟在琴凳旁边的小矮凳上坐下。琴房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但谁也没有往后挪。沉默了很长一阵子——长到苏棠音觉得他大概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也有过很长的沉默期。小时候不太爱说话,我妈带我去看了好几家医院,以为我是自闭症。”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已经不再让他难过的事。但苏棠音注意到他说“不太爱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后来发现不是。我只是不喜欢跟我不信任的人说话。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改过来。”
他说完抬起眼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你不用担心跟我说话需要说得多完整。不完整的部分,我能听懂。”
苏棠音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她忽然想起了沈吟歌。沈吟歌是那个把她从沉默里拽出来的人,用她的二胡声和毫不客气的关心,把她的壳一块一块敲碎。而蓝砚舟不是敲碎她壳的人——他站在壳外面,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主动把门打开。他没有说“你应该更多表达自己”,也没有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沉默”。他只是让她看到——我也是这样的人。沉默不是缺陷,是一种可以共享的语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她忽然问。
蓝砚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从你在交流节上弹《赛马》那天。”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那首曲子里有一个你。不是赵明华的女儿,不是钢琴系的苏棠音,是你自己。”
他说完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我先走了。你今晚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论坛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讨论课堂上的那些问题——我都在。”
苏棠音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会等。他一直都在等。从她在走廊里说“看情况”开始,他就在等了。不是焦虑的等待,不是消磨耐心的等待,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种下一棵树之后等待它慢慢扎根的等待。他不确定这棵树会不会长向他,但他确定她会生长。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琴房大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对面楼图书馆的窗边亮着一排灯,她忽然想到蓝砚舟说他偶尔会在那里看她练琴。不是观察,他说——是不想漏掉。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