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学院内部选拔的结果出来了。
苏棠音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钢琴系的代表名额。曲目是她自己定的——肖邦的《第一叙事曲》，加上一首她准备自己改编的中国作品，把一首传统民乐和古典技法融在一起，算是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琢磨的尝试。
这首改编作品最初是受沈吟歌的启发——有一回沈吟歌在宿舍拉一首地方小调，旋律简单得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苏棠音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用钢琴跟了她几个和弦。沈吟歌当场拍大腿说“这个好”，然后逼着她写了一整段变奏。
“你是钢琴系的，别一天到晚弹死人的东西，弹点活人听的。”这是沈吟歌的原话。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母亲。她甚至没有打电话回家。以前每次有演出或者比赛，母亲总会提前介入——选曲、指导、把关，每一个环节都要过问。苏棠音习惯了这种被全面接管的感觉，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这一次，她不想了。
不是反抗，只是想试试——试试自己选曲是什么感觉，试试没有人把关是什么感觉，试试“做决定”这三个字，能不能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选拔结果出来后，她给母亲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交流节代表钢琴系，曲目已定。”
母亲回了四个字：“什么曲目？”
苏棠音看着那四个字，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肖邦。”
她没有提改编的事。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练琴。这种小小的隐瞒让她心跳有些快，不习惯。但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欺骗，这只是……还没准备好。
母亲应该不会喜欢“把民乐和古典搅在一起”这种尝试。赵明华的音乐审美像她的为人一样——精确、纯粹、容不得半点“不伦不类”。苏棠音能想象母亲听到这首改编曲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微抿，然后轻轻说一句——“太杂了。”
她不想听这句话。
至少现在不想。
交流节定在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一共三天。
第一天是开幕式和学术论坛，苏棠音的演奏在第二天下午的艺术展演环节。她有些紧张，但这种紧张她并不陌生——和比赛前的紧张差不多，手心微潮，呼吸变浅，脑子里反复过谱子。
但这一次，紧张的里面还包着一点别的东西。一种细细的、痒痒的、不太安分的期待。不是因为台下会有多少重要人物，而是因为这首改编曲是她自己写的。它不属于肖邦，不属于母亲，不属于任何人的期待。
它只属于她。
然而变故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
交流节开始前一周，沈吟歌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周三下午。苏棠音正在琴房练琴，方晓雨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棠音，你快去看，沈吟歌她——她站不起来了。”
苏棠音赶到校医院的时候，沈吟歌半靠在急诊室的折叠床上，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肿得像发过了头的面团。校医正在给她冰敷，沈吟歌本人倒是一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跟医生开玩笑：“没事没事，我皮实，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都没摔死。”
“什么没事，你怎么搞的？”苏棠音站在门口，第一次用超过三个字的句子质问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她的理智告诉她，沈吟歌摔伤了和她没有关系。但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呼吸急促，胸腔发紧，指尖冰凉。
“练琴练太晚了，回宿舍的时候踩空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沈吟歌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膝盖扭了。”
校医放下冰袋，表情有些凝重，示意苏棠音跟她到走廊。苏棠音跟了出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韧带拉伤，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静养至少两周。问题是——她的手腕。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一下地面，手腕有轻微骨裂的迹象，虽然没有移位，但近期绝对不能进行任何高强度的手部活动。”
手。
一个拉二胡的人，伤了手。
苏棠音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领口，她浑身发凉。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吟歌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剥一个橘子。橘子是从校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皮厚，她用左手剥了半天也没剥开，汁水溅了一手。看到苏棠音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苏棠音愣在原地。
是若无其事的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交流节的节目单改了吗？”沈吟歌问。
“还没……”
“那你去跟老师说，把我的节目撤了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反正我这把破琴也该休息休息了。”
“沈吟歌。”
“嗯？”
“你……”苏棠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沈吟歌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子皮歪歪扭扭地垂下来，像一朵被人撕烂的花。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来搪塞过去——苏棠音已经熟悉了她的这个习惯，每次触及真正在意的事，沈吟歌都会先开个玩笑，像用一层保鲜膜把情绪裹起来。
但这一次，玩笑没有来。
“我六岁开始拉琴。”沈吟歌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爸在旧货市场淘到这把琴的时候，琴筒裂了一道缝，琴皮也松了。他说，吟歌，咱们家买不起好琴，但这把琴还能响。能响的琴，就不算坏。”
她停了一下。
“我练《赛马》，练了十年。别人练琴是为了考级，我练琴是因为不练的话，我就会变成这个家里又一个没用的人。我跟我爸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把破琴在最大的舞台上响起来。”
“这次交流节，我准备的就是《赛马》。”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很短，短到不注意听就会漏过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三千遍。我这辈子至少拉过三千遍《赛马》。我以为这次终于能在一个像样点的地方拉它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苏棠音熟悉的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淡的、安静的、无可奈何的笑。像一个小孩站在紧闭的门前，终于承认这扇门打不开了。
“看来这把破琴，注定上不了台面。”
苏棠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却倒不出来。
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失语。这种恨意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指尖在发抖。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出了病房。她不是逃避，她只是需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她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沈吟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说话。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晚上，苏棠音在琴房里坐了六个小时。
面前的谱架上摊着她为交流节准备的改编曲。那首曲子的初稿是沈吟歌用一个下午陪她在琴房里磨出来的——沈吟歌拉一段二胡，她用钢琴追着走，像两个小孩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谱子的第三页还沾着一滴油渍，是沈吟歌吃外卖时溅上去的。
她翻到那一页，指尖在油渍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弹。不是弹那首改编曲，而是弹另一首曲子。
她弹了《赛马》。
这首曲子她以前从没弹过——一个钢琴手弹二胡独奏曲的改编，纯属临时起意。但她弹得很认真，像一个从没学过画画的小孩，用尽全力要把心里的东西涂到纸上。
那些奔腾的音符在她的指尖奔跑，带着尘土和草屑的味道。没有二胡的悠扬，却有钢琴的磅礴。她弹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个小节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她没有告诉沈吟歌她在做什么。
也没这个必要。
她不打算说。
第二天清晨，苏棠音走出琴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远处食堂传来锅铲碰撞的隐约声响。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六个小时的练习，指关节已经有些酸痛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直接去找了辅导员，申请调整交流节的演出曲目。
“为什么要改？”辅导员有些惊讶，“原来的曲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苏棠音说，“原来的曲目保留。我申请增加一首。”
“增加一首？时间已经排得很满了，钢琴系的展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八分钟。”苏棠音说，“我只需要八分钟。”
她递上一份连夜手写的节目说明。辅导员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她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时话不多、永远礼貌疏离的女生。
“这是你自己改编的？”
“是。但灵感来自我的室友沈吟歌。”
“你弹钢琴，她拉二胡，你确定要在正式展演上弹这个？钢琴改编二胡曲不是不能做，但《赛马》这首曲子太熟了，稍有不慎就会显得花哨轻浮。”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有些声音不该消失。”
辅导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以前没见过的欣赏。
“好。不过这事需要系主任批准。你把谱子留下，我帮你递。”
“谢谢老师。”
苏棠音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轮廓比从前清晰了几分。外面的操场上有人在晨跑，广播站正在试音，一段钢琴的前奏断断续续飘出来。天空是淡青色的，云层很薄，太阳刚刚从云缝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关节处微微泛红，还有点发胀。这双手昨晚弹了六个小时的《赛马》，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信差，把另一个人说不出口的心事，一个一个地送达。
她改变不了沈吟歌的命运。她也治愈不了程念当年的伤痛。十七岁那年她学到的教训，至今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有些沉默，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打破。
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把破旧二胡的声音，在这个舞台上被所有人听见。
因为她欠程念一个道歉，欠沈吟歌一个回应。她欠这个世界一个声音——那是她该发出来的声音。
她收起手，揣进校服口袋，朝着宿舍楼走去。
身后，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