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苏棠音适应了新学校的节奏，也适应了和沈吟歌的相处。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太近，也不太远。苏棠音从不主动找沈吟歌说话，但沈吟歌总会适时出现，带着她那把破旧的二胡和一肚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八卦。
有时候是傍晚练完琴回来，沈吟歌会扔给她一盒酸奶：“隔壁声乐的女生又被指挥骂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时候是周末早上，沈吟歌会敲她的床沿：“起来起来，食堂今天有煎饼果子，去晚了就没了。”
苏棠音从来不主动，但沈吟歌似乎也不介意。这个女孩有一种让人羡慕的本领——她不需要别人的回应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她说话是因为她想说，她对人好是因为她想对人好，对方什么反应，好像并不影响她的心情。
这让苏棠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和程念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需要努力回报什么。程念对她太好，好到她觉得亏欠，却不知道该怎么还。可是沈吟歌从来没给过她这种感觉。沈吟歌对她好，就像一个好天气——你不需要回报太阳什么，它只是照着你，仅此而已。
这种轻松让苏棠音一点点松弛下来。偶尔，她甚至会在沈吟歌讲八卦的时候，接上一两句。虽然只是简单的“然后呢”或者“她哭了多久”，但沈吟歌每次都会眼睛一亮，然后讲得更起劲。
“你终于学会捧哏了。”沈吟歌有一次说，“进步很大，为师很欣慰。”
苏棠音没理她。但转过脸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动作被沈吟歌捕捉到了。
“哎哎哎，笑了！”她指着苏棠音的脸，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们快来看，苏棠音笑了！”
周宁和方晓雨立刻从各自的床铺上探出头来，像三只好奇的猫。
“哪儿呢哪儿呢？”
“别动别动，让我拍一张！”
苏棠音立刻把嘴角收回去，低头翻琴谱，耳朵尖微微发烫。她知道自己刚才确实笑了，没什么可否认的。只是这种被人抓到“破绽”的感觉，让她有点手足无措——不是难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不太习惯的暖。
奇怪。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但那时候她只觉得紧张和压力。现在呢？现在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是因为沈吟歌的态度，还是因为她自己哪里变了？
她不太确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课、练琴、吃饭、睡觉，生活像一首节奏平稳的练习曲。苏棠音的专业课成绩很好，钢琴系的老师们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的技术无可挑剔，只是——每次说到“只是”，他们都会斟酌一下措辞。
“你的演奏非常完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有一次，钢琴系的系主任在课后把她留下来，斟酌着说，“但是……怎么说呢，你的音乐里缺少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苏棠音问。
“这个我没法用语言告诉你。”系主任叹了口气，“音乐里的东西，只能靠你自己去感受。我只能说，你的每一个音都很正确，但正确不等于动人。你得学会把心放进去。”
把心放进去。
这句话她在高中的时候也听老师说过。那时候她不以为意——心？什么心？音乐就是音符和节奏，弹对了就行了。可是现在，她开始隐约意识到，或许老师说的问题，和她一直以来的某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
一个弹琴的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察觉不到，又怎么能在琴键上表达情感呢？
这个问题她没有细想下去。或者说，她不敢细想。因为每次往深处想，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父亲、关于程念的记忆就会像暗潮一样涌上来，把她裹挟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她不想进去。
那是她用了十八年才爬出来的地方。
月底的时候，系里通知了一个消息：下个月，音乐学院将与本市另外两所高校联合举办一场跨校文化艺术交流节。活动为期三天，包括学术论坛、艺术展演和自由交流环节。这是本市规格最高的大学生文化交流活动，三所学校轮流主办，今年轮到音乐学院当东道主。
规格高到什么程度呢？负责筹备的老师在通知会上特意强调了一句话——“去年的交流节，有两位学生的作品直接被推荐到了省级艺术基金。今年主办方是我校，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每个专业选一个代表。”辅导员在班会上宣布，“钢琴系的名额需要通过内部选拔产生。”
这话一出，全班的目光都投向了苏棠音。
这不奇怪。钢琴系大一新生里，苏棠音的专业能力是最强的。开学到现在，她已经在几次小考中拿过满分，系主任公开说过“苏棠音是这届最值得期待的学生”。如果有人能代表钢琴系去参加交流节，那大概率是她。
苏棠音对这些目光已经习惯了。从小她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下长大的——“赵明华的女儿”、“钢琴神童”、“金奖选手”——她早就不觉得这些标签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弹琴这件事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没有多余的意义。
可是这一次，她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
期待？
她说不上来。
晚上回到宿舍，沈吟歌正盘腿坐在床上调琴弦。那把老旧的二胡横在膝上，她一边拧弦轴一边侧耳听音准，动作熟练得像在削苹果。
“听说你被选去交流节了？”沈吟歌头也不抬。
“还没选。要选拔。”
“选拔什么呀，走个过场。”沈吟歌嘬了一口琴弦上的松香末，“你要是不去，我把这把琴吃了。”
“你那琴本来就快散架了，吃不吃都一样。”
沈吟歌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夸张地捂着胸口：“天哪，苏棠音你学会怼人了？这是哪位神仙显灵了？”
苏棠音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谱子。
她翻的那一页是肖邦的《第一叙事曲》。谱子上有她用铅笔做的标注，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很多次，纸面已经有点薄了。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遍，可每次都觉得还差一点——不是技术上的差，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欸，苏棠音。”沈吟歌忽然放下二胡，认真地看着她，“我问你个事。”
“嗯？”
“你喜欢弹钢琴吗？”
苏棠音翻谱子的手停住了。
“什么？”
“喜欢。你喜不喜欢弹钢琴。”沈吟歌一字一顿，像怕她没听清，“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弹琴的时候，表情跟做数学题差不多——专注、认真、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没有光。”
苏棠音沉默了很久。她下意识想反驳，但张开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那你呢？”她反问，“你喜欢拉二胡吗？”
“喜欢啊。”沈吟歌毫不犹豫，“我六岁第一次摸琴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那把老琴，琴筒上的漆都磨光了，音色沙沙的，但我就是喜欢。我爸说，这孩子没救了，一辈子就拴在这两根弦上了。”
她笑得坦然，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被风灌满的弦，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
“后来我爸下岗了，家里没钱，请不起好老师。我就自己学，听录音，看视频，去公园里跟拉琴的老头学。你知道民间艺人怎么学琴的吗？他们没有谱子，全靠耳朵听。一个曲子，听一遍记不住就听一百遍，一百遍记不住就听一千遍。我拉《赛马》至少拉过三千遍，拉到最后，已经不觉得是我在拉它，是它在拉我。”
她拍了拍琴筒，声音笃定得像锤子敲钉子。
“我家没钱，但我有这把琴。这就够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周宁和方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听着。窗外远远传来隔壁琴房练声的声音，一个女高音在唱《我爱你，中国》，最后一个高音拖了很久才停。
苏棠音坐在床沿上，看着沈吟歌手里那把缠着胶带的旧二胡，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处被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的撞，是——羞愧。
沈吟歌问她喜不喜欢弹钢琴，她回答不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钢琴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它像空气、像水、像一个与生俱来的器官，她不需要“喜欢”它，只需要使用它。
可是沈吟歌不一样。沈吟歌是拼了命才得到这把琴的。她的琴是裂过的，是补过的，是靠着几千遍的重复硬生生刻进骨头里的。每一个音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而她苏棠音呢？
她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钢琴是母亲选的，老师是母亲挑的，甚至连弹什么曲子、用什么速度、拿什么奖，都有明确的规划。她像一个被编程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轨道上，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不想走这条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弹了十五年的琴，拿过数不清的奖，被无数人夸过“天才”。可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再弹琴了，这双手还有什么用？
或者说，她自己，还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让她整夜无法入睡。
“苏棠音，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要让你难过。”沈吟歌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她站起来，走到苏棠音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是觉得，你弹得那么好，如果只是因为习惯、因为被安排、因为别无选择——那就太可惜了。”
“一把好琴，不该只弹出别人的声音。”
她拍了拍苏棠音的肩膀，转身回到自己床上，继续调她的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棠音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一颗石子砸出了涟漪。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慢慢扩大，直到覆盖整个湖面。她心里某个被冻了很久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小，但有一丝光透了进来。
那道光来自一个叫沈吟歌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