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学。
苏棠音拖着行李箱站在音乐学院女生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建筑,阳台上一排排晾晒的衣物在风里招展,像五颜六色的旗帜。有人从三楼探出头来喊了一句“等我一下马上下来”,声音嘹亮,穿透整个院子。
这是她第一次住集体宿舍——高中那个不算,那是四个人一间、有独立卫浴的“豪华配置”。眼前的这栋楼,据说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冬天的热水供应时有时无。
母亲本来想在校外给她租一套公寓,被她拒绝了。
“我想试试。”她说。
母亲皱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是某种青春期迟来的叛逆,但最终没有坚持。全国赛银奖之后,苏棠音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赵明华察觉到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随你。”母亲转身拉开车门,“缺什么打电话。”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苏棠音一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
307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短发女生正背对着她,踩在椅子上往床铺上贴什么东西。听到门响,她扭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张海报的边角,手上扯着透明胶带。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短发染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哟,来了。”短发女生把胶带往桌上一拍,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两步走到苏棠音面前,大方地伸出手,“沈吟歌。你叫什么?”
这是苏棠音第一次见到沈吟歌。
后来她回忆这个瞬间,总觉得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平淡无奇的十八年。
不是因为沈吟歌有多漂亮——事实上,沈吟歌的长相只能算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没被生活打磨过的锐气,嘴唇薄薄的,笑起来有几分刻薄相。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学音乐的人。学音乐的人眼睛大多沉静,像一潭深水。沈吟歌的眼睛是流动的,像河,随时要溅出什么来。
苏棠音下意识地垂下眼睛,说:“苏棠音。”
“苏——棠——音?”沈吟歌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棠是海棠的棠?音是音乐的音?这名字起得好,海棠无香,以音代之。你爸妈是干什么的?搞文学的?”
“弹钢琴的。”
“怪不得。”沈吟歌哈哈笑起来,“那咱俩是同行。我学二胡的。”
她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动作大开大合,衣服和杂物翻得乱七八糟。苏棠音站在门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吟歌的行李箱里没有一件名牌。那些T恤有些甚至洗得发白,领口微微变形。桌上摆着一把二胡,琴筒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歪歪扭扭的。
那把琴很旧。不是故意做旧的那种旧,是用了很多年、磕磕碰碰、修修补补的那种旧。苏棠音见过很多名贵的琴——斯坦威、法奇奥里、瓜奈里。她自己的练习琴就值十几万。但这样一把破旧的二胡,却让她多看了两眼。
因为琴的主人把它保养得很好。琴弦是新换的,弓毛梳得整整齐齐,琴盒虽然旧,却擦得一尘不染。
“你这把琴……”苏棠音说。
“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沈吟歌头也不回,还在翻她的箱子,“六十年代的苏州琴,木头裂过一次,找师傅补上了。别看样子破,声音好得很,你回头听了就知道。”
语气平常,没有自卑,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棠音“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她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几本琴谱,一本旧得快散架的《巴赫初级钢琴曲集》。她把这本琴谱放在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贵重物品。
沈吟歌眼尖,探过头来:“你睡觉还要垫本书?什么书?”
“琴谱。”
“我看看?”
苏棠音犹豫了一下,把琴谱递过去。沈吟歌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扉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棠”字,又看到纸页上那些新旧叠在一起的水渍痕迹。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合上琴谱,递回去。
“好东西。”她说,没有多问,“好好收着。”
苏棠音接过琴谱,看了她一眼。沈吟歌已经转身继续收拾东西了,嘴里哼着一首什么曲子,调子很陌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民谣。
这个女孩和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程念会对这本琴谱刨根问底,会追问那个“棠”字是谁写的,会抱着她的胳膊说“棠音你小时候好可爱”。
可沈吟歌什么都没问。她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苏棠音有些无所适从。
到了晚上,寝室里另外两个女生也到了。一个叫周宁,一个叫方晓雨,一个学琵琶一个学古筝。四个人四种乐器,周宁开玩笑说307寝室可以直接组个民乐团了。沈吟歌说还差个扬琴,方晓雨说那就把隔壁寝室的扬琴姑娘挖过来,四个人笑成一团。
苏棠音没有参与这场玩笑。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她们三个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忽然有点恍惚。
这场景太热闹了。热闹得让她不适应。
她习惯的是安静——琴房里节拍器的嗒嗒声,母亲高跟鞋敲在走廊里的回声,空荡荡的别墅里自己的呼吸声。她习惯了在一群人的热闹之外,做一个安静的看客。
可是沈吟歌没有给她当看客的机会。
“苏棠音,你弹钢琴的对吧?”沈吟歌忽然把火力转向她,“改天咱俩合一首,就《赛马》,我小时候考级就拉的这曲子,拉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拉。”
“《赛马》是二胡曲。”苏棠音说。
“那就改编呗。你是学钢琴的,即兴改编不会?”沈吟歌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挑衅,“还是说,钢琴系的只会照谱子弹?”
这话放在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可能被理解为嘲讽。但沈吟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她在激她,但不是为了贬低,而是为了——
苏棠音想了想那个词。
——靠近。
像两只小兽,用互相挑衅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会。”苏棠音说,“但我改得很慢。”
“慢不怕,我等。”沈吟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反正咱俩要在一起待四年呢。”
苏棠音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她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在和新同学相处的第一天,没有失眠。
耳边是沈吟歌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走廊里远远传来水房滴水的回声,一滴,一滴,像一首节奏缓慢的曲子。
她想起高中时,程念在对面床铺上抱着熊熊说梦话的夜晚。
那时候她觉得温暖,但也有一种隐隐的压力——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程念的热情,怕有一天程念会失望。
可是沈吟歌没有给她这种感觉。
沈吟歌什么都没给她。没有特别热情的招呼,没有刻意的关怀,没有掏心掏肺的倾诉。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室友、普通的同学、普通的合作伙伴。
这种“普通”,恰恰是苏棠音最需要的。
因为在沈吟歌眼里,她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可怜人”,不是一个需要被讨好的“钢琴天才”,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的“瓷娃娃”。
她只是苏棠音。
一个会弹钢琴的、话不多的、可能有点古怪的女生。
仅此而已。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宿舍的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苏棠音闭上眼睛,想起程念,想起那个夏天。她在这段新友谊的起点上,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一件事——友谊并非只有一种样子。程念给她的,是滚烫的、融化的糖;而沈吟歌可能给她的,会是旗鼓相当的、清爽的风。两者没有高下之分,都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让自己沉入那片银白里。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军训、入学教育、专业课。音乐学院的生活和她想象中不一样——比她想象中更嘈杂,也更鲜活。每天早上,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练琴声交织在一起,钢琴、二胡、琵琶、古筝、小提琴……各种乐器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个永远不会谢幕的音乐节。
苏棠音第一次走进琴房大楼的时候,被那种声音的密度震惊了。高中时她一个人独占一间琴房,安静得像深海。而这里,每层楼二十几间琴房,每间琴房里都有一个人在练琴,各种曲目、各种风格,从巴洛克到现代派,从西洋到民乐,声音穿过墙壁,互相渗透。
她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琴房里,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却忽然不知道该弹什么。隔壁有人在弹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左手跑动又快又猛,震得墙壁嗡嗡响。对面的琴房在弹《黄河》,和弦砸得惊天动地。再往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女高音在唱《我亲爱的爸爸》。
太吵了。
她皱了皱眉,开始弹音阶。
这是她的习惯。每当心不静的时候,就弹音阶。最简单的东西,C大调,一个音一个音往上爬,像在搭建某种秩序。从混乱中提炼出规则,从噪音中过滤出旋律。
隔壁的《革命》停了,对面的《黄河》也停了。也许是练完了一轮,也许只是在换气。但苏棠音没有停,她继续弹她的音阶,C大调弹完换G大调,G大调弹完换D大调,一个接一个,循环往复。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就不能弹点别的?”
苏棠音回头,看到沈吟歌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二胡。
“我在练基本功。”苏棠音说。
“基本功也不是这么练的。”沈吟歌走进来,把二胡往桌上一搁,“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什么?”
“拉一首《二泉映月》。特悲特苦的那种。”沈吟歌说,“在你这一堆大调音阶上叠一层小调旋律,让你听听什么叫不和协中的和谐。”
苏棠音愣了一下。
“不和协中的和谐”——这是现代音乐理论里的一个概念。一个学二胡的,张口就来。
沈吟歌看她愣神,笑了一声,摆摆手:“开玩笑的,你那音阶太催眠了,再弹下去这层楼的人都要睡着了。走,吃饭去。”
苏棠音合上琴盖,跟着她往外走。
路过隔壁琴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男生,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正在用铅笔标注什么。苏棠音没有在意,倒是那个男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标注。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苏棠音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沈吟歌注意到了。
“啧,徐清和。”她压低声音,“作曲系的才子,听说写东西特别先锋,去年有个作品被国外一个乐团看中了,牛逼得很。不过这人性格有点怪,跟谁都不太说话。跟你有点像。”
苏棠音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嘛?我说的是事实。”沈吟歌耸耸肩,“走吧,再不去食堂糖醋里脊就没了。”
苏棠音加快脚步跟上她。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里脊?”
“你昨天打饭的时候在卖糖醋里脊的窗口站了五秒,看到排队的人太多才走的。”沈吟歌随口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对人的观察可是很细致的,这是民间艺人的基本功。”
苏棠音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五秒。她只在那个窗口站了五秒。
程念也曾发现她喜欢吃糖醋里脊。是用了将近一个学期,才在一次她多夹了几筷子的午餐里发现的。
倒不是说程念不够细心,恰恰相反——程念的细心,是那种温暖的、体贴的、像冬日棉被一样的细心。她会记住你喜欢什么,然后温柔地递给你。而沈吟歌的细心,是敏锐的、锋利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扑面而来,让你来不及躲藏。
两种细心,都是在意。
但只有后者,不会让她觉得亏欠。
她不需要回报什么。沈吟歌不需要她感动,不需要她道谢,甚至不需要她承认。那只是沈吟歌的习惯——观察,然后记住。
仅此而已。
而程念……
她想起程念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想起程念在宿舍空荡荡的床铺,想起那条被她还回去的、不再响铃的红绳手链。还有那条最终没有发出、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的长消息。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酸楚压了回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沈吟歌端着餐盘杀出一条血路,成功抢到了最后一份糖醋里脊,往苏棠音盘子里夹了两块。动作和程念如出一辙,只是没有说任何关心的话,夹完就低头扒自己的饭。
苏棠音把那两块肉吃了。
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还是那个味道。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别人给她夹菜?为什么她从来没有主动给别人夹过?
是没想过,还是不敢?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很久。
吃完饭,沈吟歌要去琴房练琴,苏棠音也准备去练晚上的专业课作业。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的时候,沈吟歌忽然叫住她。
“喂,苏棠音。”
苏棠音回过头。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沈吟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话少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肚子里没货,所以不说话。一种是货太多了,不知道该往外掏哪个。”
她顿了顿,嘴角一挑。
“你是第三种。”
“……哪种?”
“你连自己肚子里有货都不知道。”
说完摆摆手,转身走进了琴房大楼,留下苏棠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琴谱,愣了很久。
秋天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食堂后厨隐约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琴谱。那本《巴赫初级钢琴曲集》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标题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棠”字还在。她忽然想,如果外婆还在,看到现在的她,会说些什么。
大概会说:“小棠音,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又大概会说:“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她弯了弯嘴角,朝琴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