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城墙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296字 发布时间:2026-09-17

# 第四十八章 城墙

道具组在玫瑰园靠墙根那块儿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蹲在地上埋管子,十几根细管,管口朝上,用泥巴把喷口边缘糊了一圈,说是怕穿帮。其中一个道具师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说他媳妇前两天买了个同款喷壶,就是那种家用浇花的,一模一样。我说你媳妇知道你把这玩意儿埋土里了吗,他说应该不知道,最好别说,她最近脾气不太好,老嫌他回家太晚。

我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非得埋管子,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了火焰喷出来的时候角度自然,不会像煤气灶那样直着往上冲。行吧,反正我也不懂。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他们的泥巴糊得挺认真的,每一根管子周围都抹得圆润,像给蛋糕裱花。

沈止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效果,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往左边歪着。他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跟微微抬着,这个毛病他从早些年就这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这个站法,当时还以为他腿有毛病。后来熟了问他,他说没有,就是站着累,换着歪。我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火第一次试喷的时候,从管口涌出来的火焰是偏橙色的,大概到人腰那么高,贴着地面铺开,边缘有一层冷蓝色的光,在玫瑰丛根部卷了一下,又缩回去。那种蓝色让我想起冬天烤火的时候,木炭烧到最旺的那一小块,也是这种颜色,看着凉,其实是烫的。不过这个火是假的,道具组在管道里加了低温蒸汽,看起来热,手伸过去是凉的。有个新来的场务不知道,伸手试了一下,被吓了一跳,说你逗我呢吧。大家都笑。

沈止渊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跟道具师说火的范围可以再铺开一些,让墙根到第二排玫瑰之间的空隙尽量填满。道具师问他第二排是指左边那排还是右边那排,沈止渊说左边。道具师说行,然后蹲下去调管道的阀门。沈止渊看着他蹲在那儿拧东西,大概过了五六秒,又说了一句,右边的也可以稍微扩一点,别太满就行。道具师说您早说啊。沈止渊没理他。

那天傍晚没风,是真的没有,连玫瑰叶子都不动一下。暮色压得很低,整个天像一块发灰的布罩在头顶上。城墙的影子拉了一整片空地,斜着拖过去,把道具组的工具箱和饮水机都盖住了。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上面有一圈水渍,没人擦。

傅燕绥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穿的是深灰色外套,前两天那场戏也穿的同一件。我注意到那件外套左边袖口有一小块磨得发亮,应该是长期搭在什么东西上蹭的。扣子敞着,没系,里面是件黑色圆领,领口那圈洗得泛白,翻出来一点边。他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抬头往墙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始往上走。

城墙是搭的,木架子上糊了仿砖面的材料,但砖是真的砖,道具组从拆迁工地拉回来的,上面还留着原来建筑的灰浆,刮都刮不掉。架起来之后大概一层半楼那么高,不算太吓人,但站在上面往下看,底下的火铺开来,视觉上还是有点东西的。我站在远处看傅燕绥往上走,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拍,好像在避让什么地方,后来发现是阶梯上有块木板翘起来了。他绕了一下,继续走。

他在墙垛边站定,手搭在砖面上。那块砖的位置他之前踩过点,指尖搭上去的时候位置很准,不用再找。我注意到他搭上去之后小拇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试探砖面的温度。砖面上午晒过太阳,应该还是温的。

站定之后他侧过头,往沈止渊的方向扫了一眼。就一眼,极短,连点头都没有,然后就把视线收回去了。我站在沈止渊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开拍了,沈止渊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城墙上面那个人,隔了大概五六秒才开口,说你站上去之后不要往我这边看。你看火,一直看到火熄灭为止。声音不大,但是底下安静,应该能传上去。

傅燕绥在城墙上动了一下肩膀,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靠墙垛站着。他说你刚才那个位置我看见了,不用再看了,我正常走就行。沈止渊没回他这句话。我后来想,他可能根本没在跟沈止渊说话,他就是想说点别的,但他不会说别的,只好说这个。

火重新点燃了。

这次范围比刚才试的时候大了一圈,管道口喷出来的火焰从第一排玫瑰根部开始蔓延,分成几股细流,绕开植株的茎干,从泥土的缝隙里钻过去,最后撞上城墙的砖缝,在垂直的墙面上铺开一片跳动的影子。那道影子映在砖面上,颜色偏暖,边缘在不停地抖。我站在监视器旁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火确实把墙根到第二排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中间不留白。沈止渊要的大概就是这个效果。

傅燕绥站在上面没动。

他手还搭在墙垛边缘,指节微微凸出来,搭在砖面上。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侧脸,下颌线被底下的火光勾出来,在暗色的背景里显得很清楚。他的视线应该是落在火焰中段,因为他的头一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倾斜角度,没有抬高也没有低下去。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玻璃在反光。

他一直没眨眼睛。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们在另一个片场拍夜戏,那天下雨,他站在雨里等了四十分钟,就因为灯光组在调他身后的一个光斑。四十分钟,他就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雨顺着头发往下淌。后来别人问他你不累吗,他说累。那人说累你怎么不蹲一会儿,他说蹲了衣服会皱。就这个理由。我当时觉得这人轴得没边了,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因为他多调一遍灯。谁知道呢。

火继续烧。

我后来看回放才知道这段拍了大概四分半钟。当时站在现场觉得特别长,每一秒都跟被拉长了似的。他站在城墙上看火,火在底下烧玫瑰,玫瑰是假的,但烧起来的样子挺真的。枝叶先是卷曲,边缘变焦,然后整片叶子往里翻,最后崩成几块碎屑掉进灰里。那些假玫瑰是塑料和真植物混合做的,烧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呛。

傅燕绥看着火从第一排延伸到第二排,又从第二排往墙根方向推进了一段。他的嘴唇开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问火是从哪一排开始烧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不像在问人,像在自言自语。

沈止渊站在城墙下面,还是那个歪着的姿势。他说从第三排靠近墙角的位置开始烧的,那排玫瑰是前任主人种的,品种不太一样,叶子形态和别的不同,在热浪里卷得比较快。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当时心想,道具组那些玫瑰是上周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哪来的前任主人。这是剧本里的词,沈止渊在念剧本。但他念得很自然,像真的在说一件事。

傅燕绥说那些玫瑰不是你的。

沈止渊说不是,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火继续烧着,从第三排到第四排。那些玫瑰枝干的断面在烧断的时候露出来,外面一圈焦黑,里面是浅色的芯,有时候能看到芯中间有一点点汁液冒出来,噗的一声就没了。我站在底下看了很久,突然想到前一天道具组那个姑娘跟财务吵架,说买这些假玫瑰花了两千三,发票丢了,财务不给报销。她拿着喷壶给那些假花洒水,嘴里念叨说你们最好值这个价。现在看来两千三大概真的烧没了。

傅燕绥的声音从城墙上面传下来,比刚才更平一点,像在跟自己商量一件事。他说我站在上面看那场火,还是能想到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就算知道花是假的,就算知道火是安排好的。

沈止渊在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抬头。他说因为你每一世都站在高处看火从底下烧起来。你从来没跳下去过,但你从来没退开。

这句话出来之后,城墙上下都安静了。道具组的人没人敢出声,连那个跟财务吵架的姑娘都站在那儿没动。

火在第四排玫瑰附近开始收束,管道里的燃料一点一点耗尽,火焰高度从半人高降到膝盖,再降到脚踝,最后变成地面上明灭的小点。最后一缕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暮色里斜着飘了一段,散了。那个飘散的弧度让我想起小时候拿毛笔蘸多了墨,在纸上拖出来的一条尾巴,还没干就风干了。

傅燕绥在火焰消失之后没有立刻动。

他的头还朝着那个方向,脸被最后一点余光照着,说不上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把手从墙垛上拿下来,垂在身侧。那双手的指节还是白的,手指保持着伸展的姿势,像攥过什么之后忘掉了收拢这个步骤。

风终于来了,把他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没管。

沈止渊沿着阶梯走上去。阶梯是临时木板搭的,踩上去咯吱响,每一脚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傅燕绥旁边站定,两个人隔了大概一臂远,都看着下面那片灰烬。

沈止渊说,我前世坐在那把椅子上,最后看到的不是火有多大。他看到的是火熄了以后剩的那层灰色。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当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它烧完。

傅燕绥的手动了一下。幅度特别小,但能看见。他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风把灰烬吹散了一大部分,露出底下一小截没烧透的玫瑰根,断面是浅褐色的,裹着灰。久到道具组的人开始互相使眼色,不知道还要不要等。久到我闻着那股甜呛的味道慢慢变淡,空气里重新只剩下土腥气和暮色的凉。

我旁边一个录音师打了个喷嚏,很小声,捂住了嘴。沈止渊没回头。

后来傅燕绥转开视线,侧过身,往台阶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下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停了,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小截玫瑰枝。枝干的一端炭化了,泛着灰黑的碎光,另一头还保留着一点原来的赭红色,靠近根部的位置,大概水分没被烤干。

他握在手里,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几步。

那截东西在他手里显得很短,大概就中指那么长。他垂着手,握着那根被烧了一半的枝,像握着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没扔。

沈止渊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说你要留着?

傅燕绥低头看了看,说留着也没用。

但他没松手。

沈止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监视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今天这场过了,收工。然后他看了一眼傅燕绥,说了一句明天穿那件黑的吧,灰的该洗了,领口都泛白了。

傅燕绥没理他。

道具组开始拆东西,关阀门、收管道、扫地。那个姑娘拿扫帚扫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发票的事,旁边的人让她别念了,说两千三算剧组的,不扣你工资。她说那我的发票怎么办,那人说没了就没了,下次收好。她哼了一声。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片烧过的地方,灰烬底下那截玫瑰根还露在外面。我没忍住,伸手把它拔出来了。拔出来才发现它底端其实有一点点绿,藏在焦黑的皮下,就那么一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想叫傅燕绥看一眼,但他已经走远了,外套右边口袋的拉链没拉,能看到一小截炭黑的东西露在外面,在路灯底下反着碎光。

沈止渊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低着头翻手机。坐姿还是歪的,左脚踩在椅子腿的横杆上,右脚伸出去。旁边有人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那人又问了几次,他说火锅吧,别太辣。

那人走了以后,我过去问他,傅燕绥今天那场你觉得怎么样。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想了大概五秒钟,说还行。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他把那截东西带走了,我刚才看见他放口袋里了。那个口袋拉链没拉,露了一截在外面。

我说这算不算出戏。

沈止渊说算也不算,真出戏就不会去捡了。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吃饭叫他一声,他今天应该不想自己吃。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他每次捡完东西都这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哪样,但没问。

那天晚上风比傍晚大了一些,吹过来带着灰烬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城墙的布景还没拆,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墙根下面那片烧过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圈。玫瑰丛被搬走了一部分,剩的几株歪歪斜斜靠在墙边,被火燎过的叶子卷得皱巴巴的,看着挺惨。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城墙。傅燕绥站过的那个位置,墙垛边缘有一小块砖面颜色发深,可能是他搭手的时候手心出了汗,也可能是被火烤久了。道具组明天应该会擦,但今天晚上它还在那儿。

出片场的时候在大门口碰见傅燕绥,他换了件衣服,灰色的那件大概真拿去洗了。他走得慢,手插在口袋里,右边口袋的拉链没拉,露出那截炭黑色的头。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擦肩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点烟味,跟片场里那种不一样,更淡,像隔了一整天才飘到人身上的。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转过来。

我说那截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说没想好。说完转回去继续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说你知道玫瑰这种东西,扦插的话能活。只要有一截没烧透的枝,插土里就能生根。

我说那你试试。

他没回话,摆了摆手,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那段路里去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的话。玫瑰扦插确实能活,我奶奶以前在老家院子养过,剪一截枝插土里浇点水,放阴凉地方,十几天就能长根。我小时候拿剪刀剪过,被她骂了一顿,说你别糟蹋东西。但那截枝得是活的,没被烤过。他那根都烧成那样了,断面那一点点绿大概就是残留的汁液,撑不了两天就得干。

但我也没追上去跟他说这个。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他要是真想插,就让他插吧。土在那边,水也在那边,阳台上一排多肉死了一半还剩一半,剩下的那半活得挺好——这是化妆师跟我说的,说傅燕绥家阳台上的多肉,死了三盆,剩三盆,那三盆长得特别精神。我想他总归知道怎么养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翻了翻手机里的剧本,第四十八章结尾原写的是傅燕绥站在城墙上看着火熄灭,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捡东西的情节。今天拍的时候他弯腰那一下应该是临时起的意,沈止渊没喊卡,全组都跟着他没动,让他捡完了才收工。

我后来看回放,他在火光里那个侧脸,眼神追着火焰边缘,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但我总觉得他看到的不是火。他可能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人喊他一声。但是没人喊,他就自己弯腰捡了那截枝。

谁也没问他捡来做什么。

剪辑的时候这段应该会留着。一个转身能看出什么,一个弯腰能看出什么,但捡一截烧了一半的玫瑰枝,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没人开口问。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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