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逐风出林，曲廊明明暗暗。落影处，熠光透帘，兰麝香暖。
纱灯轻曳，庭中春泓顿起涛浪。近前细看，已是群山苍茫，江水浩瀚。
温盏心惊，疑思自己再次来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风卷残星、地远天阔，不远处的年轻男子凭栏而望。
他还是先时的样子；神思凝远、风仪酝藉，素袍一角任江风飘举，似有无尽的难言心事，愁丝却不染英挺眉眼分毫。
男子转身，认真地注视着温盏，好似两人相识多年、又像点头之交寻常攀谈，“你为何又入我梦？”
温盏心尖轻颤，难摹情愫仿佛不绝江水，起伏连绵。
是你，入我梦才对。
“秋日江边风冷，待到初暖时节，便是另一番景致了。”
江夜凄怆，天地与心交织出无限的怅然和零落。男子寒暄浅笑，似能将荒寒之境的所有冷意全部隔绝。
天边雷声陡响，暴雨顷刻而至，近在咫尺的眼前人幻化浅淡。
“温姑娘，温姑娘？”
几上纱灯明明灭灭，温盏陡然睁眼，梦中的风清露冷尚萦心尖、冉冉心事却已戛然而止。
闻声望去，春泓内的锦鲤竟破窗跃入卧房，鼓了鼓腮，冲着锦榻上的她摇尾大叫。
“姑娘莫不是睡着了，怎地不应声？”
灯火骤灭，鼓腮瞪眼的锦鲤连同雕花窗棂瞬间虚化在漆黑大雨中。催促声却依然不绝于耳。
“嘀嗒——滴嗒——”
淅淅小雨清碎车檐，手腕一松，眼前骤然复亮，温盏从梦中惊醒。隔着帘帷，车厢外的朦胧人影撑伞伫立，似想一探内中究竟，碍于礼俗又不便上前，踟躇之间再唤两声。
“可是有事？”春笋纤纤，温盏微挑锦帘。
瑞祥欠身一礼，目光掠过身侧女子，满面堆笑，“温姑娘，这位姑娘的马车不慎陷入泥淖，一时不得解困。你们二人相距最近，咱家特来问问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这眼见着就可以到驿站了。”
好端端的春和景明，突然间起风响雷，说话的功夫大雨也凭空降落，害得他们忙中出错。
雨声沥沥，惊雷磅礴。瑞祥身旁的女子云鬟堆鸦、黛眉丽妆，面对温盏浅笑颔首。
“行途之中难料突发之事，姑娘既已亲来，入内便是。”
沿路各乘马车，盼望尽快到达以免误期，众人几不相识，但总不好看着求助者孤身于冷雨之中。
温盏识趣，瑞祥长舒一口气，晃了晃头，喜色几乎溢出眼眶，“温姑娘真是善解人意。”
既定又未正式入选的女子最是麻烦，轻不得、重不得。说起来，这位温姑娘能在这般吵闹的天气中安然入睡、还是在颠簸途中……啧啧，真是心宽有福啊。
“多谢内臣相助。”
霓余馨回礼一瞬，重重的荷包执意塞在含笑推脱的瑞祥手中。瑞祥眯眼掂手时，她已收伞登车。
车轮转动之声再次入耳，霓余馨谢过温盏端正坐好。
暮云凝碧，风约数点雨声，开帘邀看，亭㡍碧波蒲烟。几星灯色闪过，原来是伫立在驿站外的点点人影。
已是灯火黄昏时分了。
马车接连止住，驿丞同瑞祥行礼叙话后，各家女子纷纷步下马车。
“得闻内臣与诸位姑娘今日降临，下吏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请各位入内休息。”
连续行了两日的路，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陆续朝院中走去。
一路缄默不语的霓余馨忽然出言：“温姑娘，不如今夜你我同住一间屋子吧。”
温盏微微一笑，霓余馨同她一道步入庭中。
数楹馆舍错乱有序，飞甍鳞次栉比。帘幕疏透处厅堂整洁，进入其中满室芬馥。
“沿途劳顿，又遇这雨横风狂的日子，真是辛苦各位姑娘了。这里虽准备齐整，却非大站。除了安排各位姑娘，还有随行护卫并从属人员需要安顿。不过咱家既领了内庭旨意，自会妥善安排。”
瑞祥笑眼不变，众人也已听明他意，由左右人等领着，或是两三人一组、或是四五人一组，依次步入后堂。
流莺忽啼，翅影划过一重重半卷竹帘。余光中，一抹火红一闪而过。温盏侧首，一院暮色搅动灯影，庭中唯有柳色堆烟。
“温姑娘在看什么？”
霓余馨礼貌一笑，绛纱灯下，她的笑脸无比真实，方才飞动的火红衣袂似乎只是温盏凭空幻视。
“没什么要紧的。”温盏撇去心头疑思，只当夜色渐浓，一时眼花。
“既如此，我们继续走吧，”霓余馨携着温盏来到一处屋舍前，“姑娘要住在左边隔间还是右边？”
温盏迎上霓余馨礼貌的笑脸，“只是一夜，都可以。”
霓余馨道了声好，又同温盏寒暄几句后进了左边隔间。
隔着帘幕门窗，各间屋内陆续传出不同话语。及至月华映廊，庭院中渐无声息。
银烛铅华，帷幕深影后，温盏合目于软榻之上，也不知睡了多久，忽感乌发凛粟、丝丝寒意侵肤。拢了拢锦被，犹觉潮润水气透窗入帘。
窗外细雨敲檐激地，陡成纤绵之势，连日来所遇人事浮光掠影般跃上心头：内臣笑眼后的真实意图、有过照面却并不熟悉的随行众人，沿途风光和各自想法……
“哗啦啦啦——”
雨势陡然变大，狂风振耸高树。水光穿电，瞬间照亮昏黑庭院。
一道火红身影临空飞袂，伫立于万窍怒号的夜风之中。火红衣衫好似一团烈焰，欲将身后翻摇柳丝顷刻燃烬。白皙的脸、鲜艳的唇，若非先见其眸冷如霜似雪，恐要诧异他眼尾上挑时的迷离惑人。
风雷电掣中来人唇起淡笑，艳红衣袖在空中翻举而过，掌中一道红光急闪而出，空中霹雳声震耳欲聋，澎湃大雨如急湍倒海般倾泻而下。
温盏心中一惊，携灯临窗细看。
男子骤然侧首，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指尖蕴出一道红光，直飞温盏而来，温盏只觉身体似被牢牢定住，无论如何用力，依然无法挪动半步。她想出声，可连嘴角也动弹不得。抬眼再次看向窗外，男子修长的身躯轻轻一振，变作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消失于漆黑深夜。
“轰隆隆隆——”
奔雷似万马相踶，暴雨响彻檐瓦。掌下纱灯跳动不定，温盏怔在原地。
傍晚时分所见并非幻影，倾盆大雨乃陌生男子所为，他的真身是一只狐狸……
“啊——”
昏冥暗夜中，对面屋内传出数声尖叫。风灯零乱摇摆，窗上两道剪影一逃一追，单弱的女子摔倒在地，不断瑟缩倒退。狐狸迈着轻盈的脚步跳至近旁，扬起巨大的尾巴一点点扫过颤抖低啜的女子，晃头嗤声怪笑，悠哉悠哉地吸收起凡人精气。
“有妖怪、有妖怪，快来人啊！”
同屋女子推门急奔而出，高声呼喊引来夜间巡守。片刻不到的功夫，护卫们在瑞祥的带领下疾行而来。
不及众人进屋，火红身影破窗而出，直扑领头的瑞祥而去。瑞祥唬了个大跳，连连踉跄后退，慌乱之中左脚踩上右脚，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正巧对上狐狸细长的黑瞳，两眼一翻，吓昏过去。
狐狸跳跃纵身，灵巧地游走于一众身法娴熟的护卫中间，似逗弄猫咪般将众人多番戏弄。
护卫们时而被拨弄冠帽、时而被抢走兵器，亦或被狐狸踩着头顶和身体玩笑凑趣，嗤笑声和惊怒声在深庭内响成一片。
几下里来回后，狐狸抖了抖毛发上的雨水，后爪稍稍一抬，意欲从后擒拿它的护卫大叫一声，仰头栽倒在水洼中。
“妖怪……妖怪……”
暗夜中难测狐狸奇巧招式，比起方才底气十足的喧嚷，一众护卫中已有不少人后退奔逃。
狐狸跃上石灯，尖细的下颌高高抬起，眯起细长的眼睥睨着面色惊恐的众人。小小一张狐狸脸瞬间变出千幅凡人面孔：喜怒嗔怪、愁怨恨燥……这世间所有的能想到的神色和想不到的样貌一一出现在千幅面孔之上。
突然，千幅面孔脱离原本的脸飞入半空，随眨眼之间，下降合拢收缩，将在场众人团团围住。
千幅面孔有的咧嘴大笑、有的哇哇大哭、有的嬉笑怒骂、有的严肃斥责……不断疾速旋转着，令众人目不暇接，即使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无法逃离这古怪圈套。
居高临上的狐狸无聊地舔了舔爪子，似乎十分满意众人的反应，猛然弓起腰背，跃身急袭而下，晦明晦暗的庭院内顿时哀嚎声四起。缕缕凡人精气腾起飞空，一众护卫接二连三地倒在湿冷的雨水中。
“嗤嗤嗤……”
尖锐的嘲笑声回荡四散，狐狸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前哑然失色的温盏，冲她诡谲一笑后转身扑向其他屋舍。
哀叫哭诉不断传出、怯弱求饶此起彼伏、最终全部消逝在狐狸一声声嗤笑之中，成为风嚎电掣的深夜残响。
“初春寒雨之夜，料峭冷意侵体入骨，令人难以安眠，姑娘也是这么想的吗？”
身后忽起慵懒嗓音，伴随着几声诡谲的嗤笑，男子无声无息地步入屋内，缓步来到温盏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