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八机,全线锁城。
当最后一尊镇岳神械校准炮口、填装火弹的那一刻,整片残江的风都停了。
八尊铁兽林立江岸,机括咬合之声层层叠叠,冷铁寒气横贯南北。炮槽齐齐对准乌镇、溪口两邑内城,覆盖街巷、城头、民居、地道所有活人栖居之地,无死角、无盲区、无一线生机可逃。
此前一轮试轰,仅是单机试探,便崩壁垒、燃城头、震裂全城根基。
今日八械齐鸣,是北地真正意义上的灭世清场。
不留残垣、不留街巷、不留生民、不留星火。
中军巨舰之上,玄衣暗主负手而立,黑眸沉沉覆压南岸孤城。
他已厌倦了循序渐进的围困、厌倦了拉锯式的攻防、厌倦了这群凡人屡败屡战、碎而不倒的执拗。
既然温柔困杀磨不灭人心,
那便以绝对天威,焚尽一切。
“齐轰。”
淡漠一字,落如天罚。
轰隆——!!!
八声惊雷同时炸响,震彻千里江域、撕裂沉沉穹苍!
八道赤红火尾横贯寒江,八颗爆裂火弹携焚天热浪、贯空巨力,密密麻麻砸向内城全域!
东、西、南、北、中,五域同时落弹,街巷全覆盖,上下无遗漏。
漫天火雨,倾覆孤土。
下一瞬,连环炸裂轰然迸发!
嘭!嘭!嘭!!
八处火海同时绽放,赤色烈焰冲天丈余,黑色浓烟滚滚蔽日。
内城大地剧烈震颤,如天崩地裂、山河倾覆。
刚刚补筑完成的厚土壁垒,瞬间全域崩裂、层层坍塌;
纵横街巷的隔火高墙,被炸得碎石纷飞、断土滚落;
开凿大半的藏身巷道,成片塌陷、封堵、断裂;
民居屋舍成片崩塌、木梁焚燃、砖瓦熔裂。
一城山河,瞬间沦为炼狱。
烈焰吞街巷,浓烟锁天地。
碎石如雨、热浪如狱、震波如劫。
无数正在修补防线、扑救火情、搬运土石的百姓青壮,被突发连环爆炸掀飞出去。
血肉混着泥土、木屑、铁屑漫天坠落,落地便是无声血泊。
值守残兵直面最烈的炮火冲击,甲衣碎尽、身躯重创,死死钉在城头岗位,哪怕双腿被震得鲜血淋漓,也不肯退后半步。
最惨烈的是溪口一隅。
两尊神械定点锁定溪口小城,双弹齐落,精准轰砸主城街巷。
溪口本就城小防薄、兵力枯竭、万民孱弱,根本扛不住双重天威。
一轮齐轰落地,溪口半城尽数塌陷。
火海之中,周秉文浑身浴血、官衣焚毁、肩头旧伤崩裂,被震波掀撞断墙,口中热血喷涌。
他不顾浑身剧痛、不顾漫天落石、不避周遭烈焰,挣扎着爬起,嘶哑嘶吼:
“救火!救人!堵死崩口!死守街巷!!”
文臣之躯,立于火海中央,以身镇乱、以身定心。
溪口残民看着崩塌的家园、燃烧的街巷、倒地的亲人,无人奔逃、无人哭喊溃散。
有人被落石压身,依旧抬手推送堵墙残土;
有人衣衫燃火,就地滚灭烈焰,起身继续抢修防垒;
有人亲眼看着家院炸为焦土,含泪转头,奔赴最险的崩弹点位。
家已破,仍守土。
屋已焚,仍守心。
……
乌镇主城,战局更烈、死伤更重、绝境更寒。
全域轰炸之下,没有一寸安全土地。
每一寸街巷都在燃、每一寸壁垒都在碎、每一刻都有人倒在炮火之中。
刚刚血汗筑起的所有防线,顷刻崩毁七成。
数日围城坚守、两日夜拼死筑防,在乱世强权的天威炮火面前,近乎归零。
林石带全队残兵分片死守火场崩口。
三百余重伤残卒,经此一轮齐轰,折损过半。
幸存将士人人带血、人人灼伤、人人耳膜震裂、人人气息紊乱。
他们持刀立于火海残垣之上,身前是无尽焚城炮火,身后是数万无辜万民。
兵戈已钝、甲衣已碎、体魄已残,唯独脊背依旧挺直、战意未曾减半。
“死战不退!!”
一声残吼,贯穿烟火。
残兵列阵于崩裂城头,以血肉身躯,硬生生挡住崩塌的壁垒、堵住蔓延的火势、护住身后百姓生路。
烟火漫天,血色遍地。
残躯立危墙,丹心照焦土。
……
城楼高台,是全城炮火冲击最猛的核心点位。
数颗火弹近距离炸裂高台四周,烈焰环绕、碎石纵横、震波不绝。
台面青砖尽数炸裂、垛口悉数崩塌、梁柱焦黑开裂。
沈婉清立在高台中央,素衣染尘、鬓发飘乱,直面漫天焚天火海、全域覆灭绝境。
热浪灼她眉眼,碎石擦她衣袂,震颤晃她立足之地。
她脚下的城楼,一寸寸崩裂、一寸寸倾颓。
她守护的城池,一片片燃烧、一片片崩塌。
入目皆是死、皆是残、皆是败、皆是灭。
人力穷尽、防线尽毁、物力枯竭、死伤遍野。
世人眼中,此局——
万无生机,彻底覆灭。
可在漫天烟火、遍地血泊、满城哀残之中,沈婉清缓缓抬眸,望向压顶的黑云、望向对岸冰冷的军阵、望向倾覆的乱世天道。
她眼底没有溃败的绝望,只有洗尽浮华、历尽血战的通透与刚烈。
城防碎了,可万民还在;
街巷焚了,丹心还在;
体魄死了,风骨还在。
北地八械齐轰,轰得碎砖瓦城池,轰不灭这一城生生不息的守道。
浓烟之中,她缓缓抬手,声音清冽如冰、厚重如山,穿透漫天炸裂轰鸣,落遍满城焦土、落进每一个残存人心底:
“壁垒可碎,山河不碎。”
“街巷可焚,人心不焚。”
“身骨可死,道心不死。”
“今日天威覆顶,烈火焚城,
我乌镇溪口万民——
以残躯补天裂,以孤骨抵穹苍!”
一字千钧,震碎漫天颓意、震亮满城残火。
濒死之人,再度睁眼挺身;
倒地之人,再度撑地站起;
疲惫之人,再度燃尽余勇。
火海之中,万民再动。
无人号令,全员自发。
青壮堵崩墙、医者救死伤、老弱递物资、妇孺灭残火。
残兵守高危、镇崩口、挡余波、护苍生。
人人自知下一轮炮火随时降临,人人自知大概率尸骨无存。
却无一人畏缩、无一人躺倒、无一人弃城。
天要灭城,我便逆天。
势要绝生,我便自生。
……
江北中军巨舰。
玄衣暗主静静俯瞰南岸炼狱图景,眼底第一次生出震撼之外的寒意。
八械齐轰,灭城之威淋漓尽致。
城垣崩、街巷焚、防线碎、死伤重。
从战局看,这座城已经死了无数次。
可这群凡人,死了又立、碎了又补、灭了又战。
火海炼不灭他们的韧劲,
天威压不垮他们的脊背,
绝境磨不尽他们的赤诚。
他见过天下倾覆、万姓归降、山河变色。
从未见过——城已炼狱,人仍不屈。
良久,夜风卷过江雾,他薄唇轻启,语声低沉寒凉,带着一丝乱世权主从未有过的忌惮:
“炮火可屠万躯,
终究屠不了……一寸人心傲骨。”
轰得碎人间土木,轰不碎人间正道。
压得垮凡人身躯,压不垮乱世星火。
他抬眼,望着那片火海之中依旧挺立的渺小人影、望着那座焚而不溃、碎而不散的残城,冷然下令:
“休整神械,填装火弹。”
“无间歇,继续轮轰。”
“本座倒要看看,他们的血肉,能补多少次残山剩水;他们的丹心,能抵几番天地天威。”
一轮又一轮,无休无止、不眠不息、不死不灭。
残江之上,杀机再蓄。
火海孤城,再战天威。
骨可碎,血可流。
唯此丹心,永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