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站在内室的窗前,指尖还残留着黄绢信封的粗糙触感。
她没急着拆,只是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火漆印是乾清宫的样式,可送信的小厮说是从街口杂役手中转来的。
这不对劲。
宫里的信不该走外道。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下火漆,没撬动,反而在指腹留下一道红痕。
她皱眉,心里嘀咕:谁这么讲究还烫金?以为我是来看戏的贵妇吗?
可当她撕开信封抽出帖子时,呼吸还是顿了一下。
烫金边角压着一行小字:“姜姑娘,你我之间总要有个了断。”
落款是三个墨迹浓重的字——顾红绡。
她的手抖了半秒,立刻攥紧。
这个名字她记得。
谢无涯案卷里提过一次,鬼哭岭血案唯一活下来的女子,当年被报已死,结果尸首失踪。
后来再没消息,像人间蒸发。
现在她回来了,还点名找她。
姜绾的目光滑到下一句:“我手中有你母亲沈氏的遗物,你若想要,便来。”
后面跟着一句轻飘飘的威胁:“若不来,我便烧了。”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她最软的地方。
上辈子的母亲是个护士,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医院走廊里快步走;这辈子的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一个声音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很轻,带着药香。
她闭了闭眼,把帖子按在胸口。
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压住那股往上冲的心慌。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姜绾,这种话谁都会说。
一把旧簪子、一块绣帕,都能说是遗物。
顾红绡可能根本没见过沈氏,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拿来钓鱼。
可她还是没法放下。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放过。
她走到桌边,点燃蜡烛,把帖子摊开照了照。
纸是上等洒金笺,气味微甜,像是熏过桂花。
字迹流畅却不张扬,笔锋收尾利落,是个惯常执笔的人写的。
不是伪造。
她盯着那行“沈氏的遗物”看了很久,直到眼角发酸。
然后她吹灭蜡烛,把帖子折好塞进袖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偏厅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时,谢无涯正坐在案前翻卷宗,黑衣未换,袖口沾着灰。
他抬头看她,眼神一沉:“怎么了?”
她没说话,先把门关上,再从袖中取出请帖,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无涯扫了一眼,眉头立刻锁死。
他没问是谁送的,也没质疑真假,直接站起身:“我不让你去。”
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姜绾站着没动。
她知道他会反对,也知道他说得对——刚驾崩,百官未稳,这时候赴约等于往陷阱里跳。
但她更知道,她必须去。
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可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厉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来京城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主动现身。”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她想见面,我就给她见面。”
谢无涯盯着她,眸色深得像井。
她迎着他目光,继续道:“但我需要你在暗处。”
两人静默对峙了几息。
窗外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焰晃了晃。
最后,谢无涯松了肩。
他没再说“不行”,而是转身走向屏风后,拿出一套青布短打换上。
姜绾看着他束腰带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点情绪藏起来。
谢无涯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三日后,醉仙楼。”
他顿了顿,“我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穿粗布衣,戴斗笠。”
她点头。
他知道她听懂了潜台词:别乱走动,别单独进雅间,别信任何一个人。
他走了之后,她才敢坐下来。
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慢慢摩挲着桌角的一道划痕。
那是她前几天用指甲抠的,当时在等皇帝的消息,紧张得控制不住小动作。
现在她又开始抠。
一下,两下。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
不是怕顾红绡,是怕失望。
怕去了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怕那句“母亲的遗物”只是个笑话,怕自己连这点念想都被碾碎。
可她还是得去。
因为她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现代没有家,这辈子也没有娘。
她活得像个借居者,住在别人的身体里,顶着别人的命,干着别人不敢干的事。
如果真有一样东西能证明她不是凭空出现的,能证明她也曾被谁疼过、抱过、惦记过……
那她拼了命也要抓住。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眼下泛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说:“你要是真有我妈的东西……”
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她不想许愿。
一许愿,就容易输。
她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写了四个字:“一切照常。”
然后叫来春柳,让她送去大理寺给谢无涯。
不是密语,也不是求救信号。
就是四个字。
意思是:我知道危险,但别停。
生活还得继续,政局还得盯,敌人还得防。
她不能因为一场赴约,就把所有事都撂下。
春柳走后,她回到窗边。
天还没亮透,远处屋檐挂着露水,街上偶尔传来早起挑担的脚步声。
她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谢无涯刚才的眼神。
不是担心她安危那么简单。
那里面还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预感,终于来了。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但她知道,他比她更清楚顾红绡意味着什么。
毕竟,他是查过她旧案的人。
而她,只是个被点名的棋子。
或者,钥匙。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谢无涯说,这玉是他亲手刻的,雕工一般,但够结实。
她说不用送,他说:“你拿着,万一迷路了,还能当敲门砖使。”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
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直到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然后她低声说:“你要是敢在这时候出事,我饶不了你。”
这话是对谢无涯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三日后,醉仙楼。
她会去。
她也会活着回来。
她转身走向床榻,脱了外衣躺下。
闭眼前最后想的是:顾红绡为什么要选在先帝刚死的时候动手?
为什么偏偏提到沈氏?
她是真有东西,还是……在试探她会不会为情所困?
她没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场局,从她收到帖子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不要有母亲的脸,不要有火光,不要有哭声。
她需要清醒的脑子,而不是被情绪牵着走。
窗外,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
一只麻雀落在瓦片上,扑棱了下翅膀,飞走了。
姜绾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她的手还握着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而在城东一条窄巷的二楼,谢无涯站在窗后,透过一条缝隙监视着街道。
他面前摆着一张醉仙楼的布局图,炭笔标出了所有出入口、楼梯位置和对面楼宇的射程范围。
一名暗探低声汇报:“周围八户人家已清空,弓弩手就位。”
谢无涯点头,声音冷得像铁:“再加两队巡更,混在街贩里。”
暗探迟疑:“大人,真让郡主去?”
谢无涯没回头。
他盯着远处郡主府的方向,许久才说:“她不去,心结解不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得让她看见,有人一直在她身后。”
他拿起斗笠,戴在头上。
阴影盖住眉骨那道旧疤。
三日后。
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接住所有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