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那片偏蓝的光线里，皮肤表面感到一阵极短暂的温度变化——像从一间室温正常的房间走进了一间开着冷气的走廊，温差大约只有一两度，但足够清晰。她停下来，让身体适应了那层偏冷的光线之后才继续朝前走。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在蓝光中呈现出与平时不同的质感，灰色墙面的纹理变得比之前更锐利，像是被某种滤镜增强了对比度，每一块砖的轮廓都清晰地切在背景上。
沈昼走到她身旁，视线扫过前方街道。“颜色在变深，”他说，“从你脚下的位置开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她踩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但鞋尖前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柏油路面的颜色正在从灰色向一种更冷的蓝灰色过渡。过渡的边缘平滑，像被精确裁剪过的色块拼接。她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那片蓝色地面，指尖感觉到了与正常地面相同的硬度和温度，但颜色确实在变化，而且变化的范围在缓慢地扩大，从她脚尖前方朝街道纵深处延伸，像一层正在被刷上的颜料正沿着地面的纹理向前移动。
她站起来沿着那片蓝色地面走了几步。鞋底落在蓝色区域上的声音与落在普通地面上的声音有细微差异——回声更短促，像是蓝色区域的表面密度更高，吸收了部分声波。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自己的脚步声在街道上的衰减，然后继续朝前走。身边的建筑物外墙也开始染上那层偏蓝的色调，从墙脚向上蔓延，速度比地面的变色慢一些，像是一层正在渗透的潮气正从地底向上爬升。
她走到街角的时候，路口的交通信号灯正在从红灯切换成绿灯。绿灯亮起来的光色比正常的绿灯偏蓝，亮度也低了一些，像一块被长时间使用的旧屏幕正在缓慢地失去它原本的色准。路口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周围所有的店铺和住宅门窗紧闭，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沈昼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各自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短暂凝结然后消散。
她向右转，沿着一条更窄的街道走。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层次比主干道更密，墙面上的管道和空调外机在蓝光的照射下投出了形状锐利的阴影，阴影的边缘硬而清晰，与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模糊的轮廓不同。她注意到这些阴影的投落方向不一致——有的朝东北，有的朝西南，像是光源不止一个。
她在那条窄街上走了大约三十米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街角有一面挂在建筑物外立面上的方形金属铭牌，上面用日文写着街道名称和编号。铭牌的金属表面像是镜面，她走过去站在它面前，铭牌上没有她的倒影。她移动了几步，换了一个角度，铭牌的反射中仍然没有她。她伸手碰了一下铭牌的表面，金属冰凉光滑。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把那面小圆镜取出来，用镜面照向铭牌。小圆镜的反射中，铭牌表面映出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轮廓——背对着她，衣着偏暗，身形比例比普通成人略小。她从小圆镜的反射中看到那个轮廓蹲在铭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低头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地面。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蓝色色块从街角方向蔓延过来。她重新把小圆镜对准铭牌，那个背对着她的轮廓仍然蹲在原处，但它的姿态有了变化——它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像是在转向她的方向。小圆镜中那个轮廓的肩部在转向的过程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画面在调整焦距时的抖动，然后它完全转向了她的方向。她看不到它的脸——那个方向在镜面中被铭牌自身的反光遮挡了，只有一团被光线模糊的暗区停留在它应该有一张脸的位置。
她把小圆镜收起来，把帆布包重新背好。沈昼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看那块铭牌，而是正看着街对面一栋楼的二楼窗户。窗户的玻璃在蓝光中反射着街道的倒影，倒影里有一排正面向街道站立的轮廓，轮廓的数量与街道上的实际人数不符——街道上只有她和沈昼两个人，而那扇窗户的反射中站着至少五个人影。
她沿着沈昼的视线看过去，在那扇窗户的反射中看到了那些人影。五个人影并排站着，面朝街道方向，身形姿态各异，衣服的颜色深浅不同。她盯着那五个人影看了几秒，发现它们的动作正在缓慢地调整——其中一个人影抬起了一只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那只手的手指轮廓清晰，指甲的形状完整，像是真实的肢体在某个与她们同步但不同的空间里做出了指向的动作。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沿着街道继续朝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经过的店铺的玻璃门——玻璃门上有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圆形暗斑，像一滴墨水正在被水稀释后均匀地铺开。暗斑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中心位置与她的视线高度齐平。她经过的时候暗斑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快又消散了。
她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型神社的入口。石质的鸟居在蓝光中呈现出一种偏暗的冷灰色，两根柱子的表面覆盖着青苔。她穿过鸟居，进入神社的院内，脚下的碎石地面在她的脚步下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院内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的枝叶在蓝光中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院子的地面。她走到树荫下，停了下来。
沈昼走在她身后，在鸟居旁边停下。他的视线落在神社正殿的屋檐下方，屋檐边缘有一面圆形的旧镜嵌在木质的檐板里，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污垢。那面旧镜在蓝光的照射下正在缓慢地自转——每转一圈大约需要十几秒，转速均匀，像一台被校准过的设备正在执行它的循环指令。
守拙走到那面旧镜下方，抬头看着它。镜面旋转的时候，反射出的画面在不同的角度之间切换——有时候映出她自己的脸，有时候映出空空荡荡的院子，有时候映出一些她不认识的场景碎片。在某一帧旋转到位的时候，镜面中映出了一个老人——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根黑檀木拐杖，拐杖顶端嵌着一枚眼球形状的雕饰。老人微微低着头，像是正在闭目养神，但那只眼球雕饰正对着镜面的方向，像一只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镜面继续旋转，老人的画面转了过去，消失在镜面的边缘。守拙站在树下没有动，等着镜面再转一圈，等它转回那个角度时老人已经不在画面里了，镜面中映出的是她自己抬头仰视的侧脸。她把视线从镜面上移开，走到正殿的台阶前，蹲下来用手掌贴住台阶的石面。石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一些，像是正被地下的热量传导加热。她沿着石阶摸了一圈，在靠近台阶右侧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金属物件——一枚约指甲盖大小的铜钉嵌入石缝里，钉帽表面有一个极浅的刻印，与她在暗渠里见过的那些混写符号一致。
她用指甲抠了抠铜钉的边缘，钉子微微松动。她从包里取出小撬刀，沿着钉帽边缘小心地撬了几下，钉子慢慢退了出来。她把铜钉握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它的底部。钉身的下端刻着一行微小的字母，字体纤细，是西尔维亚的手写体："S.B.— last anchor."——最后一枚锚点。
她站起来，把铜钉收进帆布包的内袋里。神社正殿的屋檐下，那面旧镜的旋转速度正在逐渐减慢，从匀速变成了间歇性的停顿，像是某个被它维持的状态正在因为锚点的移除而逐步失去支撑。镜面在每次停顿的时候都会固定在一个画面上，画面中的内容依次切换——第一帧是她站在阵眼铜镜前手持骨牌的背影，第二帧是沈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第三帧是一个老人坐在黑暗中的轮廓，黑檀木拐杖横放在膝头，拐杖顶端那枚眼球正对着她的方向。第三帧停留的时间比前两帧长，像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信息正在被强制性地加粗显示。
守拙看着第三帧画面里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老人，把他的轮廓与记忆中的顾伯重叠在了一起。驼背的弧线一致，手指的骨节形状一致，拐杖顶端那枚眼球雕饰一致。她站在原地看了大约五秒，镜面的旋转重新恢复了，老人被转出了画面。她转身走下台阶，穿过碎石院子，经过那棵老树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树皮——表面有一道新的刻痕，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划上去的，刻痕的线条构成了一行字，用日文写的，但她辨认出了其中几个汉字的意思——“已经在了”。
她停在老树前看着那行刻痕，然后把目光移开，穿过鸟居走回了街道上。蓝光还在，比她进入神社前更浓了一些，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已经有大半墙面被染成了偏冷的蓝灰色。沈昼站在鸟居外的街道上，正背对着她低头看自己缠着手帕的那只手。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帆布包的拉链上。
“你拿到什么东西了。”他说。
“一枚铜钉，”守拙把帆布包拉开一条缝，给他看了一眼那枚铜钉的钉帽，“西尔维亚的最后一枚锚点。旧的支撑点被移除之后，镜像回流的速度会变化。”
沈昼的视线从铜钉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的天际线。原本灰白色的天空在蓝光的影响下正在向一种更深的灰蓝色过渡，云层的边缘变成了暗色的剪影。“你在神社里还看到了什么？”他问。
守拙没有回答。她把帆布包拉好，沿着街道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她走着，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骨圆片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从室温回到了偏暖的水平，像一枚正在被重新激活的旧信号正在从她身上重新获取它所需的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