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两个人相对无言。慕容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每当他思考难题时就是这个动作。她自己也没闲着，在心里把《女诫》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又回想了一遍之前在廉贞阁时跟母妃大哥大嫂打听过的朝中各家关系，发现几乎一片空白。算了，临阵磨枪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她戳了戳慕容枰：“宫里的女人都爱八卦，也不知道谁家又添了丁、谁家又娶了个漂亮姨娘，你在那边要是觉得无聊了，就想着我这张脸，算是给你打气。”
凤栖宫内已经摆好筵席，厅中坐满了宗室女眷和高等级诰命夫人，人人皆身着礼服，头戴凤冠，珠围翠绕，环佩叮当。尚宫领着夏侯琦到最前排落座。旁边一名妇人衣着与她相同，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应该也是一位亲王妃；上首那名妇人身着橘黄袍，品阶比她更高；正中主位空着，想必是留给皇后的。
夏侯琦看着左右两边乌压压的贵妇们，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她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目光飞速扫过全场，看到一品诰命夫人的座次——她们衣着华贵，多是中老年妇人，想必都是各府的正室夫人。她下意识地去找母妃的身影，找了一圈，没有。母妃没来。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把抓住正准备退下的尚宫的袍襟，声音都有些发紧：“西宁郡王妃呢？”尚宫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告诉她：“郡王妃身子不适，今天早上派人向皇后娘娘告假了。”夏侯琦瞪大眼睛，手攥得更紧了几分，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着急。母妃病了？会不会是昨日见自己被凤轿接走，久久不肯回房，受了风寒？完了完了，原本希望母妃帮自己打圆场的，这下怎么办？要死，要死……
尚宫正要抽身，发现袍襟被她攥得紧紧的，只得又弯下腰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景王妃娘娘，还有何事吩咐？”夏侯琦差点脱口而出“能不能换个位置”，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一句近乎求助的低语：“好姐姐，我对座上的贵人们都不太认识，能不能姐姐帮我指点一二？”眼神里写满了无助。
尚宫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昨晚景王殿下难道没有给她做功课？是不是夫妻关系不和谐，这么重要的事也没说。但她面上永远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始流畅地介绍在场诸人。旁边这位是誉王妃柳氏，上首那位是太子妃王氏，对面几位是长公主与公主们，下首这几位是王妃们，再下面是北静郡王妃、南安郡王妃、东平郡王妃，再往下是六部尚书夫人、大理寺夫人、鸿胪寺夫人……
夏侯琦听着那一长串名字，脑子直接宕机了。救命，她们名字都一样长——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早知道以前就应该跟母妃去各府吃茶赏花，现在好了，一个人都记不住。她松开尚宫的袍襟，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撑住，我要撑住。她朝誉王妃点点头，努力挤出礼貌的微笑，叫了一声：“誉王妃嫂子。”又环视下首一排王妃们，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北、南、东郡王妃夫人们好”——直接叫名字的话她怕叫完就忘了哪张脸是哪个王府，只能用方位代替。
她心里哀嚎一声，还不如直接去做实验呢，这比计算炮弹出膛后的路径难多了。又瞥了眼对面的公主们，道了声公主们好，最后目光落在坐在最上首身着橘黄袍的妇人身上，脑子彻底烧干了。她穿得比我华丽，品阶肯定比我高——这品阶比王妃还高的女子是谁来着？她差点脱口而出“阿姨好”，话到嘴边硬生生拧成了“这位夫人好”。
誉王妃一脸“和善”地笑着，语气温柔而体贴，像是大姐姐在给小妹妹做介绍：“这位是皇长嫂，太子妃。”她说完便与对面的长公主们、下面的郡王妃们和各诰命夫人们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些贵妇们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不动，但夏侯琦分明感觉到空气里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往自己身上扎。
夏侯琦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恨不得把头埋到桌案下面。她连忙补救，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皇嫂好”，努力撑住脸上的笑容，余光看到对面的公主们正在小声交头接耳，心中更慌了。她连忙把腰背打得更直，端庄地坐在那里，努力装出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从容。可嘴巴不肯闲着，一串没话找话的词从嘴里往外蹦：“今天天气真好，宫里景色真美，皇嫂今日凤体可好……”说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话后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没话找话……
太子妃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夏侯琦，那目光里没有誉王妃那种“和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冷淡。她淡淡地开口：“原来是弟妹，坐下吧。”夏侯琦如蒙大赦，连忙坐回去，嘴里道着多谢皇嫂，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太子妃怎么这么看着我，我哪里得罪她了吗。她瞥见对面的长公主们依旧在窃窃私语，郡王妃们也在交头接耳，咬了咬下唇，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小声嘀咕着后悔昨晚跟老六聊什么格物，临时抱一抱佛脚，哪怕把在场这些贵妇的名字背一遍也好啊。
她看了一眼身旁端坐的誉王妃，忽然想起那天被夏侯琳从冶炼所捞回家时，父王在寿荫堂里说要将她送到誉王府给誉王挑选侧妃。当时她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誉王妃那张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脸，看着太子妃那双幽怨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嫁给老六简直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至少老六不会让她变成这副模样。誉王妃对自己似乎并不友善，太子妃也一脸幽怨，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女诫》上怎么说妯娌来着？好像没说。她呸了自己一声——管《女诫》干嘛，她本来是要大杀四方的。她抬起头望了一眼满殿贵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念头实在是太天真了。现在只求能活着离开凤栖宫。
太监戴权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窃窃私语：“皇后驾到——”众人齐齐伏地，声音整齐而恭敬。皇后头戴凤冠，身着明黄九团凤锦袍，款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夏侯琦慌忙起身，跪下去的动作稍慢了些，跪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又慢了半拍，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救命。
皇后款款落座，凤眸微抬，抬了抬手：“今天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她的目光扫过满殿贵妇，最后落在夏侯琦身上，语气温和而从容：“景王妃，景王府还住得习惯吗？”
夏侯琦刚松了一口气，又被点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差点脱口而出“挺好的”，忽然想起书上说这种场合要夸夫家，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都很舒适。”她感觉全身都在出汗，偷偷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夏侯琦，你可是格物学霸，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可那些公式定理她倒背如流，这些“娘娘”“千岁”却一个比一个烫嘴。她端坐在那里，爪子藏在袖子里继续掐自己保持清醒。
皇后命众人就座，重申了一遍大郢男耕女织的国策。众贵妇纷纷附和，用最华丽的辞藻盛赞皇后娘娘久居深宫仍不忘忧国忧民。皇后微微颔首，又引了一句经典——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夏侯琦脑子已经神游天外，等她回过神来时，贵妇们的集体盛赞正好到了尾声，她发现自己又慢了半拍。旁边坐的誉王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道弧度很轻很轻，却恰好能让夏侯琦看见。
“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夏侯琦被皇后这句话震得外焦里嫩——这说的是人话吗？女子柔顺才算贤惠？她恨不得当场起身反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在心里把班昭全家又问候了一遍。听着皇后和贵妇们那些话，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反驳：大郢推崇有教养的女子，行为要顺从丈夫，无才便是德。可如果这样理解，女子不就只剩下侍奉丈夫、侍奉公婆了吗？她想反驳，却不敢开口，只能把那些话死死压在舌尖底下。
皇后贴身宫女端着一托盘走到夏侯琦面前，托盘上放着清茶。尚宫低声提醒：“景王妃娘娘，你初入皇室，这是要你这个皇家新媳妇向皇家长辈们挨个敬茶。”
夏侯琦接过茶托，努力稳住发抖的手，脑子里疯狂闪过无数个“怎么办怎么办”。她端着茶杯走到皇后面前，双膝下跪，双手捧茶盏，手过头顶——这是之前在廉贞阁里被宫中嬷嬷罚跪过无数遍才练出来的标准动作，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娘娘日理万机，为国为家操劳，妾夏侯氏愿为娘娘分忧。”
皇后接过茶盏，揭开盖轻轻抿了一口：“好孩子，你去给去给长公主们敬茶吧。”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语气也放得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往后要好好辅佐景王，为皇室开枝散叶。”
夏侯琦被“开枝散叶”四个字说得脸发烫，脑子里又闪过今天早上老六说的那句“她们催生孩子烦死了”。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转向对面的长公主们，端着茶托的手依旧稳当——那些罚跪毕竟不是白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