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晨雾还未散尽，京城东边的别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沈清漪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那辆装饰朴素却透着威严的马车。赶车的太监手持拂尘，面色冷淡地候在门外，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少夫人……”绿萼从身后走来，欲言又止。
“没事。”沈清漪抬手制止她要说的话，“我自有分寸。”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白玉簪。这支簪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这些年从未离身。今日入宫，她特意把它戴在了头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门开了，王德福手持拂尘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带着几分同情，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氏，”他的声音尖细，“接旨吧。”
沈清漪盈盈下跪，姿态恭敬挑不出差错。那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她却看得格外清醒——新帝清算，第一个召见的便是她这个“罪臣之女”。这份“殊荣”，不知是福是祸。
“奉太后懿旨，宣沈氏入宫觐见——”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提醒什么。沈清漪垂眸接过旨意，手指触到绢帛的瞬间，心下已经转过数个念头。太后忽然召见，所为何来？是要拿她开刀，还是另有目的？
“臣女领旨。”
马车骨碌碌驶向皇宫，沈清漪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京城还是那座京城，只是城中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有一队禁军经过，铠甲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陆衍之临行前的眼神——担忧、隐忍，还有压抑着的愤怒。
“我跟你一起入宫。”他说。
“别冲动。”她按住他的手，“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太后面前。陆家刚被清算，你若是跟我一起进宫，只会给人留下话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放心。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却没说出口。这深宫之中，风险难料，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太极殿。
沈清漪踩着汉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晨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殿门洞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投向她这个唯一的女子。她穿着素白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瘦弱得像能被风吹走。可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罪臣之女沈氏，参见太后、陛下——”
膝盖触地的声音清脆。她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头顶传来珠帘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某种讯号。
“平身吧。”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沈清漪站起身，仍旧低垂着眼眸，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哀家听说，你嫁到陆家已有半年？”
“回太后，臣女是去年冬月进的陆家门。”
“嗯。”太后应了一声，似是随意，“沈相近来可好？”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回太后，家父……已被下狱，臣女不知。”
殿中一阵沉默。户部尚书周德昌上前一步，手持笏板：“太后，微臣有本奏。”
“说。”
“沈相崇文，在任期间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勾结外臣、意图谋反——共计十大罪状，条条属实，请太后明鉴！”
他每报一条，沈清漪的心就沉一分。那些罪名扣在沈相头上，也扣在她这个女儿头上。她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可她更清楚，此刻替父亲辩驳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沈氏，”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有什么话说？”
她抬眸，眼神平静：“回太后，臣女已嫁入陆家，与沈家断了干系。父亲所犯之罪，臣女一概不知，也不敢辩驳。”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如此干脆地与沈家切割。有些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轻蔑；有些人则若有所思，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女子的分量。
太后轻笑一声：“你倒是机灵。”
“臣女不敢。”她垂眸，“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臣女既已是陆家妇，自然以陆家为重。”
珠帘后又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太后忽然开口：“哀家听说，你母亲当年也是体弱多病？”
沈清漪浑身一僵。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母亲……那是她十九年来不敢触碰的痛。
“回太后，家母确实与臣女一般，自幼体弱。”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指尖却微微发凉。
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啊，一样的病。”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划过沈清漪的心。她知道，太后不是在说病情，而是在暗示什么——母亲当年的死，或许并非病死那么简单。那个真相，她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没想到今日会从太后口中听到端倪。
“太后……”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被太后打断。
“行了。”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退下吧。哀家累了。”
沈清漪跪安，一步一步退出太极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经湿透。晨风吹在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宫道漫长，她独自往前走，脑海中全是太后那句话——“一样的病”。母亲死于同样的病，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太后的暗示究竟是真是假？她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不行。她得查清楚。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刚要回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嘴，拽进了路边的假山。
“别出声，是我。”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冷意。沈清漪心中大惊，转头看去——假山的阴影里，萧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入眼帘。他穿着禁军的铠甲，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嫂子，我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