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卷 废墟与捆绑
## 第七十三章 苏母墓前的一跪
苏慕言出门那天早上没风。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件深灰外套,拎着在巷口花店买的百合。老板娘问她要几枝,她说七枝白百合,老板娘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多带了枝带浅绿花苞的,说这个送你,放两天就开。她把那枝跟其他的放在一起,回家插桶里泡了一夜。第二天出门前换了清水,斜剪了一小截花茎,用湿纸巾裹住切口,重新拿白纸包好。
干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想太多。手在动,脑子就安生一些。
公交车开得很慢,沿途停的站比平时多,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她靠窗坐着,看见路边那些悬铃木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剩几片挂在枝梢上晃来晃去,像忘收的衣服。有个老头在站台上抽烟,烟头扔地上用鞋碾了碾,然后上了同一辆车,坐她斜对面,身上带股草药味。她没换位置,就那么闻了一路。
下车后走了一段山路。铁门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像被什么啃过。石阶两边的松柏还是老样子,站的姿势都没变过。她往上走的时候数了数步子,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干脆不数了。
墓碑上的字还是那样,边缘没有被风雨磨钝。苏慕言之母。旁边那座的碑上刻着林婉清之墓。两座之间隔不到两米,底下连着一片土,像两个人还在挨着说话。她蹲下来,把七枝百合分了两份,主碑前面放五枝,旁边那座上放三枝,多的那枝她没动,握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在了主碑基座左侧的凹槽里。
石面是凉的,但太阳晒过的那块地方有一点浅温,像有人刚把手搁在那儿。她把掌心贴上去,没急着开口。碑面上那些字的笔画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小时候她妈握着她手指一笔一画教她写,那是她最早认识的一批字。后来那些字被刻进石头里。她手指沿着横竖的凹槽慢慢划过去,划到"母"字那最后一捺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预想得轻,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层薄东西,声音要从那层东西底下钻出来才能往外走。
"我来了。这次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们。那些事都完了,陈虎被抓了,他的案子交上去了,以后不会有人用原来那套办法再联系谁了。"
她停顿了一会儿。山上的风从右边来,把她放在碑前的百合花瓣边缘吹得来回颤。
"沈逸辰回来了。伤还没好全,但走路没问题了。陆霆渊右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不过他现在拿东西换左手,已经换得很熟练了。何晴还在南方,我妈也在那边,她们暂时不回来。"
风把她外套下摆撩起来又放下。她盯着碑面上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斜,从"母"字一直拖到"之"字上。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句说得太顺了,像背东西似的。她又重新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何晴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这句话说完了她感觉心里踏实了点。
然后她转向旁边那座碑。碑座底部有一块照不到太阳的地方,石头颜色比上面深一个色号,手指放上去冰凉冰凉的,凉意从指腹一直透到骨节里。百合茎切口的地方已经有点发褐了,边缘卷了一小圈起来,软塌塌的,她把那枝带花苞的挪到背阴的碑座上放着,觉得它可能能多撑两天。
"姨妈,沈逸辰回来了。他没忘您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会好好活着。"
她顿了一下。"我也信他会。"
她说完了,却没有站起来。有一会儿她就那么蹲着,脚尖压着碎石地面,后跟悬空。然后她做了一件来之前完全没想过的事。
她跪了下去。
不是膝盖重重磕地上那种,是很自然的,像腿自己撑不住了,想跟地面靠得近一点。碎石硌着膝盖,有几颗尖的顶在骨头下面,疼,但是那种疼是实在的,不会骗人的疼。她没调整姿势,就那么挺着背跪着,两只手平放腿上,视线降下去以后看到的东西跟站着不一样了。碑座底下那些雨水冲出来的细沟,石缝里刚冒头的苔藓,绿得发亮。再远一点,矮松围着的空地上有只她叫不上名的棕鸟,落在石阶边沿,脑袋一歪一歪找东西吃。
她跪了一会儿,没数多久,反正膝盖底下那些碎石的尖角慢慢被她压平了一些,就没那么疼了。
阳光从碑顶滑到碑面,那几行字比刚才亮了一圈。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从下面石阶上来的,不重,但节奏稳,步幅均匀,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人在心里数着拍子走路。她没回头,等那声音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才侧过脸去看。
沈逸辰站在那儿。穿一件跟上次差不多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拿东西,胳膊垂在身体两侧。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座碑和碑前的花,目光像扫过一排熟悉的老门牌,然后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这条路你走得慢,哪次都慢。"
她没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他也没解释。他就站在那块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后来又往前走了走,在更低一级的石阶上坐下来,拿手撑着膝盖,偏着头看旁边一棵矮松。他没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确认她还在那儿。
"你刚才跪了半天。"
"没半天。"
"我数了,你说的话大概有十句。"
苏慕言顿了一下。"你数这个干什么。"
"习惯了。小时候在孤儿院什么都要数,等一个人要数多少下,打架要数多少下,第一口饭咽下去要数多少下。后来不数了,有时候脑子自己还要数。"
苏慕言听完没说别的,也没站起来,继续跪着。外套后背上落了一层光,暖烘烘的,她低头看见自己膝盖旁边有只蚂蚁绕着一颗碎石转了两圈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你是来陪我跪的,还是来看我跪的。"
沈逸辰没立刻接。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一点灰,拿拇指蹭了蹭。"都不是。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我之前来过一次这里,你不知道。那时候陈虎还在外面,我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我带了花来,跟你的一样,白的百合。我在两座碑前面各放了一束,站了很久。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但我还是说了。我说我不恨她们了,也不会再恨我自己了。"
他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苏慕言转过头看他。他没躲她的目光,就那么接住了,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像早晨刚打开的窗。
"你做到了?"她问。
"做到了。不是一下子就做到的。但那天我走出去的时候,感觉跟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被留在这儿了,不是扔掉的,是搁在一个不会忘的地方。"
苏慕言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碎石从裤子上簌簌往下掉,她没拍,只是站直了拉了拉外套下摆。膝盖上印了两个浅坑,裤子的布料被压出几道褶子,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按了按,也没按平。
她转过身对着那两座碑最后看了一眼。太阳正把百合花瓣照得发透,边缘那一层白薄得能看见里面脉络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给她的白色衬衫袖口上绣了一小枝百合,她嫌弃老气不肯穿,现在那件衬衫不知道哪去了。
她转身往下走。经过沈逸辰坐的石阶时她没停步,但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落在她后头半步远的地方。他走路的节奏还是那种一下一下的,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数地面。
走出去一段路,下了山坡,铁门在身后咣当响了一声自己关上了。苏慕言忽然说:"我回去想买杯奶茶。你要不要。"
沈逸辰走了两步才回。"要。多糖少冰。"
"那家店不给做少冰。"
"那就少点糖吧。"
走到公交车等车的地方,站牌下面蹲着一只橘猫,尾巴一甩一甩扫地上的灰。沈逸辰蹲下去伸手够了一下,猫躲开了两步,又蹲回来。他蹲在那儿没再动,猫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蹭过来,拿额头蹭了蹭他手指。他抬头看了苏慕言一眼,说:"它比我以前那只瘦。"
"你还养过猫?"
"在孤儿院隔壁有一只,偷食堂的鱼。后来食堂的阿姨拿扫把撵它,它就不来了。"
公交车来了,猫站起来走了。上车的时候沈逸辰走在苏慕言前面,他摸硬币的时候从兜里带出来一张小纸片掉在地上,苏慕言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七枝,白百合"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没说话,把纸片还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一下塞回兜里。
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挡眼睛,她别到耳朵后面又掉下来,就懒得管了。沈逸辰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她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他在数车停了几站。
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百合花放在碑前面,被太阳晒着,它会不会以为自己还在土里长着。"
沈逸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想了想,说:"它不会。但它被摘下来了,太阳晒着总比阴着好。"
到站了。他们下车,往巷口走。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回来了,蹲在花店门口舔爪子。苏慕言经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它没有抬头。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