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卷 联手清算
## 第六十八章 陆霆渊手上的血
沈逸辰走的那天晚上,苏慕言没睡着。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那支已经耗尽电量的录音笔,旁边是一卷没拆封的纱布。月光斜着从窗户切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亮的那边落着那支笔,暗的那边是一沓翻到一半的旧笔记。她就那么坐着,没开灯,没动,也没想什么具体的事。脑子里像一锅搁久了的面汤,表面结了层皮,底下还是热的,但搅不动。
凌晨三点左右,陆霆渊推门进来了。手里端了杯水,搁在她手边,没催她喝。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腿磕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像扔了颗石子。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去了一趟后院。”
苏慕言抬起头。他外套肩头湿了一小块,是露水。袖口那里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刚才进门时她没注意,现在光线偏了一下,那片痕迹变得清楚了些。
“去后院干什么?”
“沈逸辰留下的东西,那件夹克,手表,还有一本旧笔记本。夹克剪了几道口子,洒了灰,又浸了水。表带摘了,搁在墙角的碎砖堆旁边。笔记本翻了页,让风吹到墙根下面。”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他自己搁在桌面的左手上。“如果这几天有人来查,会看到一个打斗现场。像是沈逸辰在这待过,但后来没再出去。”
苏慕言的目光还落在他袖口上。那片颜色在她看清的同时开始往布料边缘渗开,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意识到那不是水。她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你手怎么了?”
陆霆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好像他自己也是刚发现。他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翻转手掌,掌心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深,但边缘还在往外渗血。他进来的时候用袖口压着,现在一翻过来,血顺着掌纹慢慢淌下来,像小溪找了条旧河道。
“需要一点血。滴在夹克领口和手表表盘上。他们看到有血会以为是沈逸辰的,现场不会当场化验。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什么时候浇了花。
苏慕言站起来,绕到他那边。她没说话,拉开抽屉翻出碘伏棉球和纱布,蹲下来,托住他的左手。伤口在掌心正中间,横着切过去,把他那些掌纹拦腰截断。她用棉球蘸了碘伏涂上去,他手指没缩,也没绷着。但她托着他手掌的时候,小拇指底下那一侧能摸到他手腕里侧一根筋在微微抽动,像一根被拉紧又不敢弹回去的弦。
“疼吗?”
“不疼。”
“骗人。”她用纱布卷了两圈,压紧收口,把胶带贴平。“你手腕都抽了。”
陆霆渊没回话。等她包扎完,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纱布边缘,那只手放回桌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伤口的位置恰好和他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对称,一左一右,像是他在拿左手补右手欠下的账。
“沈逸辰已经出城了。他们找不到他。后院那些东西会让人以为他回来过、出了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亮前陈虎会收到消息。他会派人来看现场,也会派人来试我们。他们现在拿不准我们手里到底还有什么,所以不会直接动手。会等,等我们自己露怯。”
“那我们就不能露。”
陆霆渊看着她。“明天陈虎的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应对?”
“照常开门,照常煮茶,照常在后院晾衣服。”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还能撑多久?”
“我还能撑很久。你还能撑多久?”
“你撑多久,我就撑多久。”
这话说得太正式了,像从哪部老电影里抄来的。但他说完就没再开口,手指搁在纱布包扎的伤口上方,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测试那层纱布够不够紧。苏慕言看了他那只手一眼,没再接话。她把碘伏棉球扔进垃圾桶,关上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石板缝里,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支她傍晚随手放在外面的茶杯里。天光正在从云层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把树冠染成一种灰扑扑的银白色,像老照片洗过头了的那种颜色。她没回头,声音对着窗户玻璃说:“陆霆渊,你手上的血,不只是你自己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再伤自己了。”
他沉默了几秒。“好。”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到。那声"好"太轻了,像在敷衍一个明天就忘的约定。但她没追问,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等天亮。
第二天上午,消息果然传回来了。
沈逸辰"失踪"的消息是陈虎那边的人自己漏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渠道。方明在电话里跟人说"沈逸辰跑了,找不到人了",这句话在不到三个小时里被转述了五遍,最后落到了陆霆渊的案头。他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下午的时候老宅子来了个人。
陈虎本人没来,他派了个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风衣,没化妆,手里拎着个牛皮纸信封,干干净净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像是知道那扇铁门根本没锁。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没再往前走,就那么站着。
苏慕言从二楼窗户看到了她,下楼推开门,站在门廊里,没走下台阶。
“你找谁?”
“我找沈逸辰。有人告诉我他住在这里。”女人说话很平静,但她的目光在苏慕言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往她身后的门缝里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没说。”
女人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眼,像在掂量苏慕言那两句话的成色。过了大概五秒钟,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石桌上,压在一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下面。“那就麻烦你转交给他。他看了就知道是谁送的。”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把今天任务完成了的人。苏慕言注意到她右手拎着风衣领口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缺了一截,从第二个指节往上就没了,断面很平,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掉的,不是意外,更像是有意为之。她收回目光,等院门重新合上,才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没封口。里面只有一页A4纸,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沈逸辰,你出来见我一面,我就告诉你陆景洪跟你说了什么。
苏慕言把纸对折揣进口袋,走回屋里,搁在陆霆渊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不是陈虎的手笔。是他下面的人擅自做的。”
“她想用陆景洪的消息换沈逸辰露面。”
“但她不知道沈逸辰已经走了。她只是在赌。”
“那就让她赌。让她以为沈逸辰还在这,只是不愿意见她。她等不下去的时候会自己去查陆景洪的病房,那段时间够我们做别的事了。”
苏慕言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信封,放回院子的石桌上,压回那片树叶底下,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然后她回到书房继续弄那些表格,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填了三行才发现填错了列,又拿橡皮擦掉重来。
傍晚的时候陆霆渊接了个电话。号码没存,但他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说了一句"我晚点回你",就挂了。表情没变,但苏慕言注意到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谁打来的?”
“医院。陆景洪醒了。但被限制了探视,不准和外界联系。”
苏慕言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窗户外面那棵槐树上。
“护士说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告诉苏慕言,后院那棵槐树底下,还有一层。”
苏慕言愣了一下。“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护士问了那是什么意思,陆景洪没回。只说了那一句就又把眼睛闭上了。护士不知道那句话指什么,但她记住了。”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那棵槐树就在院子正中间,树冠大得能把半边院子的阳光都遮住,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够呛。她在这住了好几个月,从来没动过树底下的土。陆景洪说的"还有一层",是在那层账本、那层记录、那层他们以为已经挖干净的东西底下,还有一层。
“陆霆渊。”
“嗯。”
“你信他吗?”
陆霆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慕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我不信他这个人。但我信他在快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苏慕言转身,穿过院子走到那棵槐树底下。傍晚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根粗枝像五根手指朝不同方向伸出去。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泥土。土是湿的,这两天没下雨,但树荫底下潮气重,表层一扒就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潮土。
她一开始没找到任何东西。手指碰到全是大大小小的根须和一些碎石子,扎得指腹发疼。她换了个方向,从树干另一侧往下摸,挖到大约一掌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边缘很平整,不是石头。
她加快动作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方形物体,鼓鼓囊囊的,比巴掌大一圈。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捧出来,扯开外层塑料袋,里面是个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被潮气浸得软塌塌的,颜色从原来的深褐变成了泛白的土黄色。字迹还能看清,封面上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黑色墨水笔写的数字。
像一个日期。二十年前的日期。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石桌上。刚才那个女人搁信封的位置,现在搁着这本笔记。夕阳照在封皮上,把那些潮气浸过的痕迹照得像一张正在慢慢晾干的老地图,边角还微微卷着。她没急着翻开。就站在那看着封面上那行数字,心里反复算了两遍那个年份,算完之后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转过身。陆霆渊靠在门框上,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眼角的细纹,暗的那半边几乎融进门框的阴影里。他的视线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没问那是什么,也没催她翻开。
她就那么走过去,在门廊台阶上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放在自己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有点粘,她用了点力才揭开。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画的图,线条很乱,像是一栋房子的底层结构图,角落里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陆霆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没靠谁。
她把笔记本搁在台阶上,说:“今晚先放着,让风吹一吹,明天再看。”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一样东西。”她把膝盖上的土拍干净,手指上还沾着泥,她也没擦,就那么搁在膝盖上。“现在说了你会睡不着。”
“我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那就再熬一熬。”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门廊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最后彻底融进暮色里。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石桌上那片槐树叶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本书。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苏慕言还没动。她坐在台阶上,手边放着那本笔记本,脚边是白天踩碎的一片干槐叶,碎片被风刮得到处都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说过的一句话,说槐树底下埋东西的人,都是心里有事说不出口的人。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坐在这棵槐树旁边,觉得那句话像根针,扎得不算深,但就是拔不出来。
陆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拿了条薄毯出来,搁在她肩上。毯子一角拖在地上,沾了土,他没管。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你先去。我再坐一会儿。”
他没走。就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门框,头微微后仰,闭着眼。苏慕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左边颧骨那道旧疤照得很淡,像一根画歪了的线。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旁边那本被潮气浸软的笔记本。封面上那行日期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了,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串数字。她把那串数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确认某个她还不确定要不要相信的事实。
然后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进了屋。
身后那扇门没关,留着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落在门槛上,像一道被门夹扁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