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萨满
晨光微露,崇化坊的坊墙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冷硬。沈夜坐在巡铺的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刮去铜绿的左武卫铜扣。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他的基础体温似乎又降了些,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白雾。
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武德九年渭水之盟前的那个夜晚。唐军突袭突厥营地,打断了祈赛仪式。但阿依努尔说过,在突袭前,有个穿圆领袍的唐人潜入营帐,给了大萨满这枚铜扣,改变了仪式内容。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在突袭前给萨满东西?
门帘掀开,赵德邻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扣,脚步顿住,左颊到下颌的刀疤微微抽搐。
沈夜没有寒暄,声音干涩却精准:武德九年,渭水之盟前,朝廷需要确保盟约成功。但突厥萨满的祈赛仪式是个变数。有人潜入了突厥营帐。
赵德邻沉默地走到桌边,粗糙的大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沈夜盯着他:赵帅,你早就知道这枚铜扣的来历。那个人是谁?
赵德邻叹了口气,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玄武门之变后,圣人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局势。渭水之盟不能出岔子。当时有人……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去确保突厥萨满不会在盟约仪式中搞破坏。
沈夜追问:什么非常规的手段?具体是什么人?
赵德邻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那枚铜扣:是宫中出来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那个人后来在玄武门之变中死了。他的东西,不知怎么流落到了突厥人手里。这枚铜扣,就是他的。
沈夜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夜感的余韵还在折磨他的神经,耳边隐隐有尖锐的耳鸣声。他压下心头的寒意,转头看向刚走进门的安肃和苏蘅。
安肃腰间的小刀和铜制圣徽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
沈兄,赵帅。安肃拉开一条长凳坐下,我今早去西市找了几个老粟特商胡打听。你们唐人觉得萨满被改变了仪式,但在我们祆教的善恶二元体系里,这更像是恶神的降临。突厥那边的人告诉我,萨满在收到那枚铜扣后,变了。
安肃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开始说一些没人听懂的嘶哑语言,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仪式的内容被改变后,参与的誓约者都感到不对,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但已经来不及退出了。
苏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汤药走过来。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黄连与艾草混合的苦涩气味,木簪束发,微黄的指尖端着粗瓷碗,指甲剪得极短。
把药喝了。苏蘅将碗推到沈夜面前,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你的体温已经低得不正常了,再这样透支下去,你的心脏会先停跳。
沈夜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冰冷的掌心。他没有喝,而是看向苏蘅:苏医女,从医学上看,萨满的被附体,有没有可能是中毒?
苏蘅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桌上的铜扣上。她伸出短指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可能。苏蘅的声音没有起伏,祈赛仪式中大量使用了朱砂和艾蒿灰烬。在高浓度、密闭且情绪极度亢奋的环境下,这些矿物和植物燃烧产生的烟气,会导致严重的幻觉和精神错乱。萨满表现出的被附体,完全符合急性重金属中毒伴随谵妄的症状。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是,诅咒的反噬,细沙灌入耳中致死,无法用任何中毒或医学现象来解释。人的耳道结构决定了细沙无法在短时间内大量灌入并致死,除非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在强行改变微环境。这是真正的非人力量。
沈夜默默听着,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顺着喉管流下,在胃里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他骨髓里的寒冷。
信息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胆寒的闭环。那个宫中出来的唐人,用铜扣和某种手段控制了萨满,改变了仪式,把所有人绑在双向誓约上。当唐军突袭,仪式失败,诅咒反噬,开始追杀名单上的人。
但那个人自己,也死在了玄武门之变中。
沈夜放下空碗,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德邻。
赵帅。沈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回避的执着,那个宫中出来的人,他死在玄武门?
赵德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沈夜灰白的面容和眼下浓重的青黑,粗糙的大手再次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良久,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沈夜感觉后颈的寒意瞬间凝结成了冰碴。他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胸腔里像是塞满了一把碎冰。
他叫什么名字?沈夜问。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紫。
赵德邻闭上眼睛,眼角那道刀疤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扭曲。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压在心底四年的浊气。
……沈平。
巡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安肃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苏蘅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微黄的指尖上。
沈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尖锐的耳鸣声再次响起,盖过了坊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他看着赵德邻,看着老不良帅眼中复杂的怜悯与愧疚,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沈平。
那是他的父亲。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死去,只留下一块旧铜火牌和满屋冰冷回忆的父亲。
沈夜缓缓站起身,由于起得太猛,眼前闪过一阵黑晕。他扶住桌沿,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咆哮。极度的震惊和悲伤在他的胸腔里压缩,最终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
他弯腰,将那枚左武卫的铜扣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进冰冷的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
赵帅。沈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枚铜扣吧。
赵德邻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个旧皮囊,放在了桌上。
皮囊的系带松开,里面滚落出一本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的册子。封面上,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夜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