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沧海横亘在大启东南疆域之外,碧海茫茫,浪潮不息。
秋日海风裹挟着咸湿寒凉的水汽,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礁石,激起丈高雪白浪花。海天相接之处云雾浮沉,远处帆影点点,往来商船循着固定航道穿梭于近海海域。这片浩瀚沧海盛产奇珍,珍珠、珊瑚、各色海贝数不胜数,而世间最为珍稀难得之物,当属传说之中的鲛锦。
鲛人居于深海幽暗之处,性情避世,极少踏足浅滩。鲛锦由鲛人泣泪纺丝织就,织物泛着淡淡月华流光,触手温润似水,入水不濡,寒冬贴身可御风雪,盛夏着身清透生凉,乃是万金难求的旷世珍宝。寻常王公权贵穷尽财力,也难以寻得完整一匹鲛锦,至多只能求得零碎锦料,视作传家宝物珍藏。
凤婉清早在数月之前,便听闻关于鲛锦的传闻。
距离墨锦御归京的日子愈来愈近,她心底悄悄盘算,想要寻一件独一无二的物件赠予他。世间金银玉器、宝刀玉佩层出不穷,京中世家子弟人人皆有,并无新意。唯有这传闻之中的鲛锦,举世罕有,若是寻得,便可交由匠人裁制成贴身内衬,待墨锦御自北疆归来之时送给他,伴他抵御边关风霜。
这份心思只深埋心底,未曾向任何人袒露。她不愿旁人揣测自己的心意,只能寻寻由头,向圣上请旨,前往东南滨海行宫小住一段时日,借游览海景之名,暗中寻访鲛锦的下落。
圣上素来疼惜这位长公主,听闻她久居深宫烦闷,想要前往滨海散心,未曾过多思虑,当即应允。调拨随行护卫、宫人车马,备好行宫一应所需器物,择定吉日,送凤婉清启程前往东南。
一路车马辗转,辞别巍峨皇城,穿过城镇乡野,绵延数十日后,终于抵达滨海行宫。
行宫依海而建,白墙黛瓦,楼台错落,推窗便能望见无垠碧海。白日潮起潮落,鸥鸟低空盘旋;入夜潮声连绵不绝,伴着清辉月色,别有一番辽阔景致。可凤婉清无心观赏山海风光,安顿妥当之后,立刻吩咐贴身侍女暗中寻访常年出海的老船户,打探何处能够觅得鲛锦。
一连数日,侍女多方寻访,得来的消息却不尽人意。
多数渔民只听过鲛人的传说,一辈子出海数次,从未亲眼遇见,更不必说鲛锦。不少商人故作神秘,拿出泛着光泽的普通海蚕丝织物冒充鲛锦,想要哄骗高价,侍女细心甄别,一一识破,不敢贸然购置。
凤婉清并未气馁。白日里她依照礼制,或是登观海亭赏景,或是阅览行宫藏书,做出悠然散心的模样,掩人耳目;待到黄昏时分,便换上素雅布衣,仅带两名亲信,悄悄前往近海渔港,亲自与常年远航的老舟子闲谈问询。
渔港之内鱼腥味浓重,渔船密密麻麻停靠岸边,渔网堆叠,渔贩往来喧嚣。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船翁听闻长公主想要寻觅鲛锦,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在礁石之上,缓缓道出内情。
“公主有所不知,深海鲛人素来避人,轻易不肯靠近浅海。数十年前曾有远航大船偶遇鲛人族群,侥幸换得半匹鲛锦,消息传开之后,无数商贾、冒险者乘船深入深海搜寻,惊扰了鲛人栖居之地。自此之后,鲛人愈发隐匿,再也极少现身近海。”
凤婉清轻声问道:“当真毫无途径能够求得?”
老船翁沉思良久:“老朽听闻,有一支常年游走远海的私商船队,偶然与鲛人有过交易往来。只是这支船队行踪飘忽,居无定所,且远航凶险,海上常有暴风、暗礁、海盗出没,寻常船只根本不敢贸然追寻。再者,鲛人不喜强索,想要换取鲛锦,不可动用金银,需以深海罕见的奇花、纯净琉璃、不伤生灵的温和器物作为交换。”
这一线希望,如同暗夜之中一点微光,让凤婉清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重赏老船翁,细细询问船队大致出没的海域范围,默默记在心底。回宫之后,她屏退所有外人,独自立在观海楼台,眺望无边沧海。海风掀起她的衣袂,远处浪潮滚滚不息。
她清楚远航寻锦凶险万分,海上风波难测,一旦遭遇风暴或是海盗,便是生死难料。她身为皇室长公主,若是贸然派遣官船远赴远海,动静过大,消息很快传回皇城,必然引来朝臣非议,圣上也会严加阻拦。
可一想到北疆苦寒之地,墨锦御常年披甲征战,日日直面凛冽寒风,她便不愿就此放弃。
思量数日,凤婉清做出决断。拿出自己多年积攒下的私库珍宝,挑选一批适合与鲛人交易的温润器物,重金委托一支信誉尚可的远洋商船,携带信物前往远海搜寻那支私商船队,托人代为求取鲛锦。她反复叮嘱船队主事,万万不可惊扰鲛人,不可动用武力强夺,一切随缘,若是寻访不到,切莫勉强,平安返航最为紧要。
商船择良辰扬帆起航,渐渐消失在海天尽头。
自此之后,凤婉清便留在滨海行宫静静等候消息。日复一日,她常常伫立观海亭,远眺茫茫沧海,潮起潮落,朝暮更迭。同行宫人只当她喜爱海景,无人知晓,她守望大海,心中牵挂着两份期盼。
一份期盼远海商船能够顺利寻得鲛锦,让她如愿备下独特的赠礼;另一份期盼,远在北疆的墨锦御能够平安无虞,早日平息战火,踏上报归京华的路途。
等候的时光漫长孤寂,潮声日夜回响,时常勾起心底绵长思念。无数个暮色沉沉的黄昏,凤婉清手握玉盏,望着翻涌碧海,脑海中浮现少年挺拔的身影,想起沉香亭立下的誓言。
她默默在心底祈愿,沧海风浪平和,远航之人平安归来;北疆狼烟早日消散,心上人远离刀兵凶险。
一晃月余过去,海上气候渐渐多变,暴风时节将至。行宫之中不少宫人暗自忧心远洋船队安危,频频劝说公主不必执着于虚无缥缈的鲛锦传说。凤婉清不动声色,依旧每日登亭观海,不肯放弃最后一丝期盼。
这一日午后,海平面远处终于出现熟悉的船帆。
远洋商船历经重重风浪,返航归来。主事匆匆登上行宫觐见,神色带着疲惫,亦藏着一丝欣喜。
“托公主福,我等历尽波折,寻到了那支私商船队,辗转联络上鲛人,以器物交换,终于求得完整一匹鲛锦。”
一卷泛着淡淡月华柔光的织物被恭敬呈上。素白锦料触手如水,在日光之下流转朦胧清辉,轻轻抖动之时,似有细碎波光游走其上,当真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至宝。
凤婉清伸手轻轻抚过鲛锦面料,心底长久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日等候滋生的焦灼与孤寂尽数消散,只剩下浅浅欢喜。
她小心翼翼命人将鲛锦妥善收纳进防潮锦匣之中,层层包裹保护。心中已经暗自规划,待返回皇城之后,寻顶尖成衣匠人,仔细裁制内衬。
沧海万里,风波辗转。她跨越山海寻觅稀世鲛锦,不为珍宝虚名,只为远方征战之人。
只是凤婉清尚且无从知晓,命运暗流早已悄然涌动。此时北疆边境摩擦不断升级,战火正在暗中积蓄,归期变得愈发渺茫。这份跨越茫茫大海寻来的心意锦料,将要在深宫锦匣之中静静存放许久,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