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 废墟上的拥抱
消防车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苏慕言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栋别墅,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以前她总觉得这栋房子大得吓人,现在它塌在那儿,反而显得小了。砖头碎的碎,焦的焦,还有几根梁柱歪歪斜斜地支着,像老人的牙。那扇铁门倒还立着,但栅栏烤变了形,中间凹进去一大块,看着像个被揍歪了鼻子的人。
她的睡衣烧了个洞,左边袖口那里,焦得卷了边。头发也有股糊味,但她懒得管,就那么坐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是灰的,照在废墟上,更灰了。
陆霆渊从消防车那边走过来,脸上也是黑的,夹克上全是灰,有一块布料烫化了,贴在胳膊上。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问:"你难过吗?"
"不难过。"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说:"能忍。"
苏慕言靠过去,头抵着他肩膀。睡衣上的焦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难闻得要死。但她没动。她就那么靠着他,看着那堆废墟。
钢琴没了。这件事她想一次心就揪一下。那架钢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三角的,黑色的,琴盖上有道划痕,是小时候她不小心用发卡划的。她妈当时说没事,留着吧,是个记号。现在连那道划痕一起烧了。
她没哭。当时没哭,后来也没哭。沈逸辰冲进去想救钢琴的时候被陆霆渊拽住了,他跪在院子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也只是在旁边站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她说别哭了。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后来她一直在想,人是不是得有个极限,到了那个点反而哭不出来了。她那晚就是那样。什么感觉都有,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霆渊说走吧。
苏慕言说去哪。
一个新地方。陆霆渊说,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痛苦。
苏慕言想,世上真有这种地方吗。但她还是说好。
沈逸辰拎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外,右手还吊着绷带。他在火灾里冲进去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了一下,骨头没事,但肌肉拉伤了,肿得厉害。何晴站在他旁边,脖子上挂着她那台旧相机,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她拍了几张照片,后来又删了。
"走吧。"沈逸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上车之后苏慕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叶子还没掉光,黄绿黄绿的,在风里翻来翻去,像无数张嘴在说话。她突然想起来何晴以前说过一句话,说梧桐叶子落下来的时候特别像在叹气。她当时觉得何晴文绉绉的,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是。
"我们去哪。"她问。
"城南。"
"城南哪。"
"老宅子。你妈住过那栋。"
苏慕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陆霆渊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两手握着方向盘。他开车的时候手很稳,骨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不敢松。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假死的时候。"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座的沈逸辰把脸别过去看窗外,何晴攥着他的手。
"装修好了。"陆霆渊说,声音很平,"家具买好了。钢琴也买好了。一个牌子一个型号。"
苏慕言没接话。她把脸转回窗户那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红了一圈。她觉得难看,就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膝盖上那截烧焦的睡衣袖子。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巷子窄,两边的墙是老青砖,上面爬满了藤蔓,这个季节藤蔓大部分枯了,只剩几根绿蚯蚓似的贴在砖缝里。墙根有青苔,踩上去滑。她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过,摔过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片,她妈用白酒给她消毒,疼得她哇哇叫,整条巷子的人家都开了窗。
现在她站在巷子口,膝盖好像又疼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当然没有伤,都好多年了。但那种疼是会记在骨头里的。
铁门是新的,黑漆漆的,门环是个铜狮子头。苏慕言伸手摸了摸狮子脑袋,铜的,冰的,嘴里的圆环被她拨了一下,磕在铁门上,当当两声,巷子里嗡嗡地响。
她推开门。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里冒了几丛草,这个天草黄了大半,但还活着,软塌塌地趴在地上。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苏慕言仰头看了一眼,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树干很粗,她伸手抱了一下,两只手臂根本合不拢。树皮糙得很,摸上去剌手,上头还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小时候拿石头划的。字已经长变形了,但还能认出来——"慕言的家"。
最后一个"家"字少了一撇。她当时觉得笔画太多懒得写。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枝杈杈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太阳从缝里漏下来,晃得她眯眼。
陆霆渊站在她后面,把行李箱放下来,也没催她。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等她看够。
"喜欢吗。"他问。
"喜欢。"
"这是你的家。"
苏慕言转过身看他。他身上那件夹克脏得不成样子,脸上烟灰还没擦干净,左边颧骨上黑了一道,像被人拿炭笔划了一杠。她伸手想替他擦,他偏了一下头。
"擦不掉。"他说。
"你脸上有灰。"
"你的也有。"
她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一道一道的。她低头笑了。
沈逸辰和何晴跟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沈逸辰站在槐树底下看那些字,看了半天,没说什么,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那个少了一撇的"家"。
何晴举起相机想拍,又放下了。她说今天光线不好。苏慕言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候按下快门反而奇怪。就像你去看一个老朋友,不会一进门就拍照,得先坐一会儿,喝口水,把话头拾起来,那个快门才按得下去。
老房子里头比外面看着亮堂。窗户都换了新的玻璃,擦得干净,阳光直接从院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层。墙是新刷的白,但墙角还露着一截老墙皮,青灰色的,上头隐约能看到以前贴过年画的痕迹。
苏慕言走进去,闻到一股木头和油漆混着的味道,不难闻,跟她小时候放学回家闻到的一样。
客厅里摆着那架钢琴,黑色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走过去,手指搭在琴盖上,滑了一下,没翻开。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掀开盖子,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按了一个音。很亮。声音在房间里弹了几弹,被木头墙壁吃了进去,嗡嗡地低下去,没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陆霆渊说。
她就弹了那首晚安。弹得很慢,有几个地方忘了,磕磕绊绊的,中间有一段她干脆跳过去,因为死活想不起来了。陆霆渊站在钢琴旁边,靠着墙,没出声。
弹到最后她听见门口有声音,脚步声哒哒哒从外面进来,何晴的鞋跟磕在门槛上,沈逸辰在后面喊她慢点。然后更多人。她没回头,把最后一个音弹完,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才拿开。
她转过身。
何晴站在最前面,眼角红着。沈逸辰站她旁边,绷带底下那只手攥着拳。林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露出几根葱,她大概是买菜路过顺便来的,但葱都蔫了,说明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养母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慢,周念扶着她的胳膊。周远站在最后面,脑袋上还贴着纱布,是上次事故留下的,他一直没拆。
他们都看着她。苏慕言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堵了。她清了清,说谢谢你们。声音抖得不行。
然后不知道谁先过来的,何晴吧,抱住了她,然后把大家都招过来了,抱成一团。苏慕言被挤在中间,肩膀被人勒着,后脑勺不知道被谁的下巴硌了一下,疼。但她没躲。
陆霆渊还站在墙边。
她从他肩膀上方的空隙里看到他了,他没过来,就那么靠墙站着,看着他们。但嘴角动了动。就是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苏慕言知道那对他来说跟别人嚎啕大哭差不多了。
她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有点不知道往哪放。她说你抱抱我。所有人都看着他笑。他脸红了。但把手伸过来,圈住了她。大家伙儿又挤在一起,有人哭了,有人笑着骂了一句什么,苏慕言没听清。她闻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洗发水、护手霜、何晴身上的咖啡味、沈逸辰绷带下面透出来的药膏味、还有养母身上那种旧棉布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头。月亮不大,弯弯的一钩,挂在一根斜枝上,像被人随手别在那儿的。晚风挺凉的,她披了件外套,是陆霆渊的,大了一截,袖口卷了三折还往下掉。
她把拖鞋蹬了,脚踩在青石板上。石头凉,但凉得舒服。头顶上沙沙响,槐树叶子还没掉完,风一过来就全在抖。
她抬起头看月亮,月亮边上有颗很亮的星。她不认识那是啥星,反正就是亮。以前住别墅的时候她也看过月亮,但那边的光太亮,喷泉哗哗的,什么都搅乱了。这儿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她伸出手对着月亮张开五指,指缝里有光漏下来,落在脸上。她想起她妈说过一句特俗的话,说人走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当时听了翻白眼。现在坐在这儿她竟然在想哪一颗是。太多了,认不出来。
但说不好呢,万一真有一颗呢。
她攥了攥拳头。不是想抓住什么。就是想试试那个感觉,手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攥紧了也不难受。她从没觉得空是件好事,现在竟然觉得还行。
门响了。
陆霆渊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了,不知道穿了多久。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苏慕言转头看了他一下。
"你膝盖怎么了。"
"老毛病。"
"你有老毛病?"
"人都有。"
她想了一下,好像是。她以前觉得陆霆渊这人是什么都不会坏的,钢铁做的。后来发现他也吃胃药,抽屉里常备一盒,疼起来皱着眉头不说话。一个胃疼的钢铁人,也挺好笑的。
他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节粗,骨节分明。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第一次牵我手。"
"哪次。"
"别墅门口那回。月光下。"
他沉默了一下。"那回。"
"你那会儿手也这么凉。握得特紧,像怕我跑了。"
他没说话。
"你当时怕吗。"她问。
"怕。"
"怕什么。"
"怕你跑。"
苏慕言笑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偶尔冒一句出来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得等一会儿才觉得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以后不跑了。"她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陆霆渊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头顶的槐树一下一下地响。
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冰箱里的酸奶快过期了,明天得记得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是真的回来了。人在遭事的时候不会想这种事,只有日子过回去的时候才会惦记酸奶过期没过期。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身边是空的。被子里还有热乎气,枕头上有股雪松味,不浓,淡淡的。
她下楼的时候闻到了煎鸡蛋的味。厨房门开着,陆霆渊背对着她,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左手拿锅铲,右手扶着锅把。锅里滋滋地响,油烟往上冒,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说醒了。
她说醒了。
"饿不饿。"
"不饿。"
"你昨天一天没吃。"
她说有一点点。他铲子翻了一下,鸡蛋在锅里翻了个面,边沿焦了一点,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还是盛出来了。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子榨菜,两个苹果。跟她以前在别墅里吃的一模一样。连盘子都是以前那套,白底蓝边的,边沿有一小道缺口,她以前端的时候划到过手指。
粥是糯米粥,温的,入口绵得很,带一点点甜。苏慕言舀了一勺,含在嘴里,没咽。
"好喝吗。"他问。
她点点头。他坐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看我吃就饱了?"
"差不多。"
她夹了块煎蛋放在他碗里。焦的那面朝上。他看了那块蛋一眼,夹起来吃了。
"你以后别这么看我吃,怪瘆人的。"
"哪瘆人。"
"像盯着猪吃饭。"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她看着他那个表情,突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笑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吃完饭她一个人开车去了城南公墓。没跟他说。不是瞒着他,是觉得不用,他好像知道她要去哪。她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瞥了一眼,他发了一条:路上慢点。
她没回。
公墓在半山坡上,石阶两侧是松树,这个季节松针黄了大半,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苏慕言往上走,鞋底踩着松针,声音闷闷的。
林晚棠的墓在中间那排靠右,不大,灰白色的石头,顶上刻着花,刻的是百合,花瓣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来。碑前有人放过花,一束白百合,纸包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谁放的。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束花,露水沾在指尖上,凉的。
碑上的字刻得深,林晚棠之墓五个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她拿指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林,晚,棠。描到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因为那一捺刻得特别重,像刻字的人使了好大劲。
"妈。"她说,声音不大,"我来了。"
风从松树那边过来,哗啦啦的,像翻书页。
"新家装好了。老宅子那栋。槐树还在,你以前在树上拴过一根绳子给我晾秋千,那个绳印还在树皮上,凹进去一道。你回来看一眼不。"
风声没停。当然是没停的。但她觉得是在答应她。
"陆霆渊照顾我呢。你不用操心他。"
她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酸了。她换了个姿势,干脆坐在碑旁边的石沿上,两条腿伸着。公墓里没人,就她一个。远处的树梢上蹲了只灰喜鹊,梳了梳翅膀,飞了。
"你以前老说人要往前看。我那时候不乐意听,觉得你在说教。现在想想你说得对。"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屁股上的灰,对着碑鞠了个躬。没鞠得太深,因为觉得跟她妈不用太见外。
走下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穿着里头那件薄毛衣走。毛衣是昨天找出来穿的,上头还有一股樟脑丸味,说明放了好一阵子了。
她发动车子,在城里兜了一圈。经过医院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扇,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经过陆氏集团的时候门口有人在擦玻璃,水桶摆在地上,抹布搭在桶沿上。经过旧事咖啡馆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黑板上写了新的字,是何晴的字迹,圆圆的,写着"今日推荐:姜汁拿铁"。她想起何晴以前说姜汁拿铁是冬天才喝的,现在秋天还没过完就上了,这人向来不按季节来。
她最后拐进巷子。老远就看见陆霆渊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了本书,但他没在看,书反着拿的,她离近了一看,封面上印着"教你三天学会弹钢琴"。
她笑了。
"你看这干啥。"
他低头看了看书,翻过来,封面朝外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学。"
"你学这干吗。"
"学会了教你。"
"我会弹。"
"你昨天弹错了三处。"
苏慕言噎了一下,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他个子高,她得仰着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像个金色的小印章。
"去看你妈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对我好点。"
陆霆渊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她把你交给我了。"
"你想得美。"
她伸手想打他胳膊,他往后躲了一下,书差点掉了。她追了一步,他退了两步,两个人就在槐树底下绕圈子。她鞋底在青石板上蹬了一下,差点滑倒,他伸手来扶她,被她拽了个趔趄。
两个人站住了,面对面喘着气。她头发乱了,他书折了一角。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就一下,嘴唇碰嘴唇,他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了。推开门的时候门槛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冲进客厅,听见他在后面追。楼梯咚咚咚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长桌上挤得满满当当。苏慕言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她炖了两个钟头,收汁的时候没看住火,锅底糊了一小块,她把糊的部分铲掉才端上来。糖醋排骨炸得有点老了,咬起来费劲。蒜蓉西兰花倒是还行,就是盐放得有点多,她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赶紧又焯了一把清水西兰花拌进去。西红柿炒鸡蛋是最稳的,她做了无数回,闭着眼都不会翻车。
陆霆渊坐她右手边。沈逸辰坐对面,何晴挨着他,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何晴的筷子伸到沈逸辰碗里夹了一块肉,沈逸辰没吭声。林婉清坐何晴旁边,话不多,但面前那碗粥喝得见底了。养母拄着拐杖坐了好一会儿才吃,周念把菜夹到她碗里,她嘴上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堆得冒尖。周远头上纱布还没拆,低头扒饭的时候刘海盖住纱布边沿,看着滑稽。
苏慕言站起来端了杯红酒。酒是她从橱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盖子拧开的时候软木塞碎了一半,她拿筷子捅出来的。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没放弃我。"
何晴先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差点碰到头顶的灯。"你也没放弃我们啊。"
沈逸辰站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说少废话喝吧。养母站了站又坐下了,说老了站不住,但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桌面。
大家喝了一口。苏慕言喝得猛了,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她拿袖子擦,但越擦越多。何晴抽了张纸塞她手里,她攥着那张纸,没擦。
吃完饭她坐在钢琴前面,弹了那首晚安。这回没弹错,顺顺当当从头到尾。弹到一半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客厅里坐着,有的靠在沙发上,有的搬了凳子坐在墙边,何晴干脆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沈逸辰的小腿。他们都看着她。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手没离开琴键。
"晚安。"她说。
"晚安。"有人应了一声,不知道是谁。然后大家陆陆续续也说了一遍,声音零零散散的,不那么齐整,但该说的都说了。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像一幅毛笔画。
陆霆渊走过来站她旁边,握住她手。
"看什么。"
"看月亮。"
"好看吗。"
"好看。"
"你比月亮好看。"
她转头看他。"你这话从哪学的。"
"没学。"
"你自己想的?"
"嗯。"
"我不信。"
"不信算了。"
她就笑。这人就是那种偶尔灵光一现,说句好听的话,但你说他他就不认了。她以前觉得这种性格烦,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有意思。
两个人站在窗边没再说话。风从槐树那边过来,沙沙沙的,一下接一下。苏慕言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月光在院里的喷泉上碎了满池子。喷泉是白天开的,她忘了关,水柱细细的,在月光底下银亮亮的,像一根根透明的线。
她突然想起冰箱里那盒酸奶,上午出门的时候忘了喝。算了,明天再说吧。
陆霆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她也没看。
后来回房间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上了楼梯她听见他膝盖又响了一声。到房间门口她停下来等他,他没留神,差点撞她背上。
"你膝盖真该去看看。"
"明天去。"
"你上次也说明天去,都多少个明天了。"
"这次真去。"
"你每次都说这次真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僵了两秒。她没忍住,噗地笑了。他脸上那个表情,又无奈又没辙,她以前没见过那种表情,跟一头被说蒙了的牛似的。
她推门进去,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窄窄一道银线。他把门关上,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过去,胳膊搭在她腰上。
"晚安。"他说。
"晚安。"
她靠着他肩窝,闭了眼。他身上雪松味混着一点点油烟味,是晚上煎鱼的时候沾上的。她闻着那味儿,觉得踏实。
睡过去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得把何晴那台相机的镜头盖要过来,她昨天看见镜头盖上落了一层灰,何晴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盖盖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苏慕言没醒。陆霆渊睁着眼,伸手够过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一张照片。拍的是纸页,旧得发黄,折痕很深,上头是手写的字。他认出那个笔迹了,林晚棠的。他在苏慕言房间见过她的旧笔记本。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慕言,你要记得,有时候最像你的人,恰恰是你最该小心的人。妈妈不是想吓你。妈妈是想让你活着。
陆霆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面,顿了顿,然后按了删除。
照片没了。号码他也没存。他把手机塞回床头柜,侧过身,看着苏慕言。她侧躺着,脸埋在他枕头那边,嘴角往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呼吸很匀,一起一伏的,带着一小点鼻音,像塞了半边鼻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移出来了,院子里的喷泉还在响,水声哗哗的,一下,又一下。
明天得去修修那个喷泉了,有点吵。